外汇储备三问

稍作修改的版本以“外汇储备的前世今生”为题发于最近的《中国新闻周刊》。 

最近,标准普尔将美国主权评级降级和欧洲仍然尚在发展的债务危机,开始再次引起了人们对中国外汇储备安全性的关注。外汇储备,看起来是外汇,其实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宏观变量。如果不对外汇储备的“前世今生”有所了解,就很有可能会产生一些错误的认识。

外汇储备是怎么来的?

最为流行的说法是,中国有所谓的“双顺差”,也就是经常项和资本项外汇的流入都要超过外汇的流出,从而导致了中国外汇储备连年的增加。这个说法在会计意义上当然是没错的。你去看中国的国际收支平衡表,经常项和资本项的顺差之和基本上就是中国外汇储备的变动,不完全相同的原因是还存在一些误差和遗漏以及估值调整。

但是,这样一个解读忘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积累外汇储备是一个政策行为。换句话说,如果中国政府决定从明天起不再积累外汇储备,这件事情是完全可以发生的,只要人民银行停止在市场上购买外汇就可以。只是,人民银行在用人民币购买外汇的过程中,实际上成为了市场上最大的外汇需求方和最大的人民币供给方,一旦人民银行停止用人民币购买外汇,市场上外汇就会供大于求,而人民币则会供不应求。这一供需不平衡的必然结果就是人民币相对于外汇的大幅升值,而这似乎是中国还不愿意看到的。

因此,说到底,中国外汇储备的积累其实是中国汇率政策的副产品。中国的汇率政策合不合理完全是另外一个问题,但需要明白的是,只要中国维持当前的汇率政策,中国高速的外汇储备积累就不可能停止。因此,看外汇储备的问题必须和汇率政策一起看。如果我们认为当前的汇率政策是合理的,那就必须得接受外汇储备还要高速增长下去的现实。

外汇储备能不能用于国内?

有一些人提出,应该把外汇储备拿回来用在国内,投资教育也好,医疗卫生也好,或者干脆分给老百姓也行,不都比放在国外强吗?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让我先问一个问题吧。假设你有100美元,你拿到银行,把这100美元换成了640块人民币,请问你有没有变得更富或者更穷?答案是:没有。现在的汇率就是1美元兑6.4元人民币,等价交换,既没有变得更富也没有变得更穷。

外汇储备的积累和这个例子是很类似的。外汇储备是人民银行从市场上买回来的。如果你在把100美元换成640块人民币的过程中没有发生财富的变化,那人民银行用640块人民币购买100美元也没有导致人民银行的资源增加。但这件事情的结果却是,人民银行的外汇储备会增加100美元。所以,外汇储备的增长并没有伴随着政府资源的增加。如果用术语讲就是,在积累外汇储备的过程中,政府的资产和负债是在同时增加的。增加的资产是外汇储备,而增加的负债则是人民币现金,债券或者是央行票据。这一点和政府收税是完全不同的。收税是老百姓把自己掌握的资源交给了政府,在这个过程中,政府的资源是增加了的。

如果政府的资源没有因为外汇储备的增加而增加,那花(分)外汇储备的做法其实就是在实质上增加政府的支出和负债。至于增加政府的支出和负债是不是好主意,那估计就见仁见智了。但这里的关键是,花(分)外汇储备和增加支出和负债是没有本质区别的。

怎样投资外汇储备才更安全?

有很多人觉得中国把这么多外汇储备投资于美元国债,既不安全,回报率又低,是很笨的投资。

这是一个很大的话题,我这里想要说两点:

一是回报率和风险是成正比的。当代金融理论和实践的一个共识是,追求更高的回报几乎必然意味着需要承担更多的风险。风险小回报高的投资,在投资领域就像是路边躺着的100块钱,不是说不会发生,但是轮到你捡到的几率非常低。因此,当我们要求外汇储备能有更高回报率的时候,我们其实也同时在要求承担更大的风险。不是说这个方向不应该走,只是应该清楚,高回报率不是从天而降的。

二是安全性是相对的。绝对安全的资产是不存在的,买金条还有被偷被抢的可能。因此,说一个资产安全不安全,必须有比较才行。很多人觉得美元不安全,这句话没有说完,美元相对于什么更不安全,黄金,欧元,日元还是其它货币?说美元相对于黄金更不安全也许是对的,但说美元相对于欧元和日元更不安全则是值得商量的。论债务水平,美国和欧洲差不多,比日本强不少;论增长前景,美国比欧洲和日本都好很多。因此,很难说美元比欧元日元更不安全。这场危机提醒我们的是这个世界挺不安全的,美元也没有原来想象的那么安全,但这并不等同于美元比其它主要货币更不安全。

最后我想说,中国在外汇储备问题上最大的矛盾还是外面的世界一点都不安全和我们的储备仍将继续增长。前者是我们必须接受的,而后者则是我们可以改变的。

崛起的后果

 写于半个多月前华盛顿至北京的航班上,终稿的地点大约是白令海峡上空,发于《中国新闻周刊》。

已经持续快三年的国际金融危机的一个巨大副产品就是,中国在国际经济中的角色骤然变得格外重要。这里面的原因有很多,一是中国是这场危机中为数不多的增长亮点之一,因此许多国家都得益于中国;二是中国的继续增长和欧美日的衰退,让相对的经济份额产生了巨大的变动,一个重要的事件就是中国在去年超越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三是中国成了世界上为数不多的“金主”,在很多发达国家都深陷债务危机的时候,在不少发展中国家外资流入枯竭的时候,中国成了一个主要的资金来源国。从最富的国家到最穷的国家都希望获得中国的投资。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国际经济秩序的决定者在这场危机中由过去的“七国集团”变为了包含有主要新兴市场国家的“二十国集团”,新兴市场国家的主要代表国就是所谓的金砖四国(最近,南非也加入了金砖的集团),而金砖国家中最重要的国家毫无疑问的就是中国。

只是,中国国际地位的上升,并没有让中国在国际场合变得更舒服。相反,在一定程度上,中国反而成了“矛头所指”,经常是“四面楚歌”。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就是,美国的各大电视台在一段时间都播出了一个广告,广告里一个中国人很骄傲的说道(大意):我们已经拥有了大量的美国债务,历史上,帝国都是这样衰落的。整个广告充满了阴谋论的味道,一个来自中国的阴谋。

当然,远不只是美国,对中国的戒心几乎遍布世界每个角落。笔者就走访过一些国家,出席了不少国际会议,听到见到过很多。笔者在某新兴市场国家出差的时候,去见相当于当地“工商联”主席的人。主席先生坐下来的第一局话:中国人正在绑架我们的工作。然后就是滔滔不绝的控诉:从汇率,到倾销,到假冒伪劣,到知识产权。但这个国家,其出口产品的最大市场不是别的国家,恰恰就是中国。这个国家这几年的经济增长,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得益于中国对其产品的巨大需求,而且中国从这个国家进口的东西要远远大于中国对这个国家的出口。在这个国家谈了一大圈下来,发现这种对中国的看法其实反映一种非常普遍的情绪。

后来,笔者又到了另一个新兴市场国家。这个国家几乎和中国没有任何经济往来-既不从中国进口也不向中国出口,即便如此,这个国家一样对中国充满了抱怨。这个国家财政部的一位高官向我们展示了一副图,这个国家经济增长的拐点发生在2001年。2001年之前出口增长很快,2001年之后出口增长几乎停滞。他的结论是:这都是中国加入WTO的结果,中国货把这个国家从其传统的出口市场里挤了出去。

中国在非洲投资和进口原材料,更是经常被不少欧美国家指责。笔者在一个国际会议上,就听到一个曾经在非洲有很多殖民地的欧洲国家的官员抱怨中国:中国从非洲进口这么多自然资源,让这些国家过度依赖自然资源出口,得上荷兰病,无法发展制造业。这不利于非洲的长期发展。

需要承认的是,中国在对外经济往来中是存在不少问题的。在知识产权,透明度,公司治理,公共关系和腐败等很多方面都因为太“中国特色”,给人落下了很多话柄。但这些都只是问题的一部分。更关键的问题,在笔者看来,还是中国太大,发展太快。这不仅引发了中国国内的巨大变化,更是让全世界的经济版图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型。这种转型本身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这种转型发生的速度。

中国在过去30年里的经济增长水平,是像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要增长一个多世纪才能达到。中国人在这30年里,已经早就习惯了每天和每天都不一样,每年和每年都不一样。从村庄消失到城市崛起,可以在几年时间就发生。虽然中国人已经习惯了,或者说学会了忍受,这种百米冲刺式的发展和转型,世界其它国家并非如此。

巴西热带雨林里的古老村落,可能会因为富裕起来的中国人要吃更多的油和肉,而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消失。原因很简单,榨油和养猪都要用大豆,于是适合大豆生长的巴西就开始推平热带雨林种植大豆,以满足中国巨大的需求,那些几百年不变的村落就成了这个过程的牺牲品。这样的变化,如果发生在几十年的时间里,那还相对容易接受,因为年轻一代会成长起来。但问题是,这个过程偏偏发生在几年时间里,这对人生活模式和心理的冲击可想而知。从非洲到拉美,从美国到日本到欧洲,都生活在中国的冲击波之下。人们心理上本能的产生保护和戒备,恐怕是非常自然的反应。

充分的意识到中国对别国的冲击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我们不能简单以为中国去投资,去买别人的东西,去给别人建基础设施,别人就会对我们感恩戴德。当中国的老百姓都开始质疑一切以经济增长为中心的发展模式的时候,别的国家就更不会客气了。

债!债!债!

写于几周前,发于《瞭望东方》。

整个夏天,有一个经济词汇,在全球各地都占据了显著的标题,让很多政治家头疼不已,让评级机构忙着调整评级,这个词就是:债。

在中国,早就不算新闻的地方政府债务,因为审计署公布的一个数字,重新引起了新的关注和争议。审计署说全国地方政府性债务规模为10.7万亿元。这个数字本身已然相当大,要知道,这可是相当于10年前中国全年的GDP。但是不少机构,最著名的就是评级机构穆迪,认为真实的地方债务规模可能要比公布的还要大3万亿左右。

在美国,在笔者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总统奥巴马和美国国会还在激烈的争论如何提高债务限额,消减开支,避免出现债务违约。美国的债务水平比起中国的债务绝对值要大很多,占GDP比重也大,赤字的水平也更高-美国现在一年的赤字,就要接近中国全年的财政支出。

当然,最为债务头疼的还是欧洲。欧元区的希腊,葡萄牙和爱尔兰,已经因为债务陷入危机,必须寻找国际救援。而欧元区的大国西班牙,意大利和比例时,也处于债务危机的阴影下。可以说,整个欧元区的前途都因为债务而系于一线。

债务问题一起爆发,并不是一件令人奇怪的事情。不是有一种说法:有当潮水退去的时候,才知道是谁在裸泳吗?现在的情况是,在金融危机的第一波潮水退去之后,不少国家都骤然发现,自己穿得并不多。

不过,同样是债务问题,中国,美国和欧洲,这世界前三大经济体所需要的解决方式却是截然不同的。

欧洲债务问题公认的根源是低增长和缺乏竞争力。通常低增长和缺乏竞争力的国家,老百姓生活得会比较拮据,政府也没多少钱花。但希腊,葡萄牙这些国家,借欧元区的东风,通过借债实现了花销上的“赶超”和“收敛”。生活水平上去了,生产却没上去,可不就是背下一身债。因此,欧元区的这些国家面临的其实是双重危机:比较紧急的是当下的债务危机,但债务背后的却是一场更深远,更难改变的增长和竞争力的危机。也正由于此,欧洲的债务危机的解决才极为艰难。说起来,债务还是相对简单的部分,通过欧洲国家和国际货币基金的救援,这些国家可以好几年不需要从市场上借一分钱。真正困难的是如何实现增长,这不仅需要痛苦深刻的改革,因此也就意味着会有巨大的政治阻力,这些改革究竟能否在足够快的时间里推动增长也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美国是一个比欧洲有活力多得多的经济,美元是当下唯一的超级货币。因此,美国根本不存在短期的债务问题。正在美国国内发生的债务限额的僵局,完全是一个政治问题而不是真正的经济问题。因此,一旦民主和共和两党找到政治上的妥协,美国短期的债务问题立刻就会解决。但,美国确实有长期的债务问题,这背后主要的原因是老龄化和随之增长的公共养老支出和医疗支出。这么说吧,美国有一个设计于30年代的养老体系,60年代的医疗体系,但面对的却是21世纪的老年人口和医疗技术。因此,美国困难的选择在于,必须在未来10年到20年中的某个时点,对其医疗和养老体系进行彻底的改革。这不能算一个艰难的经济问题,但却是一个艰难的政治问题,因为任何改革都可能必然意味着公费养老和医疗要被消减。

中国的地方政府债务,暴露的其实不是债务问题。10万亿的债务,以中国的经济增速,用5年到10年就能消化。更何况,地方债务主要是用于投资,换句话说,债务增加也对应着资产的增加,即便资产的质量未必高。这里暴露出来的,其实是中国的财政体制,政企关系和金融体系里深层次的制度问题:地方政府缺乏财政纪律,政府和企业之间只有一层窗户纸,银行还远没有真正的按照商业银行行为。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组合,这意味着地方政府最后总能让银行来为自己的行为买单。10万亿并不是解决不了的问题,但是如果底下还有一个无底洞,那就是问题了。

这里唯一的好消息也许是,现在大家都知道自己在裸泳了,至少比涨潮的时候假装自己穿着衣服要强。

美债降级之后

很多人一定会觉得,猜测,认定,断言:中国的外汇储备要遭受重大损失。有人大概还会指出:美国今天股市暴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然后,有人会立刻根据上面的这些“证据”,指出中国外汇储备投资得“太蠢”。

没时间多写,写几句微博式的话吧:

中国的外汇储备今天很可能是在赚钱而不是在亏钱,原因是今天美国的国债大多数都在涨。你也许觉得被降级了价格还能涨有点不可理喻,但这是事实。原因是, 这个世界上有垃圾,有垃圾中的垃圾,还有垃圾中的战斗机。如果美国国债是“垃圾”,那美国的股票就是“垃圾中的垃圾”,欧洲和日本的资产则可以算是“垃圾中的战斗机”。当大家都“远离垃圾,珍爱生命”的时候,最不垃圾的资产最吃香。今天黄金涨得最猛,美国国债也涨。 一切认为可以把外汇储备花在国内的人,可以找我以前写得博客看看,《一沙一世界》里的头几篇也说得是一样的事情。结论是,外储不能花在国内。 中国外储的问题最关键的完全不是如何投资的问题,而是外储本身太庞大且仍然在不断增长的问题。而后者,不是管储备的人能解决的,而是中国宏观经济结构和政策失调的反映。 外储的损失,明的也好(比如说,低的甚至负的回报率),暗的也好(机会成本),非常悖谬的也有其正面的作用:那就是把中国经济结构失衡的代价表现在了明处。但是,中国经济结构结构失衡的代价远不只是外汇储备的那点。我以前在博客里也简单的框算过,外储的那点成本比起其它的扭曲而言,简直算是小巫见大巫。 根据公开的数据,美元在各国中央银行储备中的比重高达60-70%。普遍的猜测是,中国外汇储备中的美元比例也是这个水平。不同的中央银行,做出的选择却是类似的,不是因为中央银行都傻,这是和美元的地位和美国市场的深度直接相关的。

上座率这么难算吗?

看到“京沪高铁上座率107%”这个标题后,我的第一反应是:难道那么多民间流传的京沪高铁空座很多的传言都只是一面之辞?说实话,在铁道部没有出来解释之前,我还是相信铁道部的,因为我不觉得一个能自主运营高铁的大部委不至于连小学数学都不会做,上座率这么一个基本的指标,总不至于弄错吧,尽管107%看起来高得离谱-也许是暑运呢?最近这两个月,回了两次国,发现飞机确实都是满满的,也许很多人选择做高铁也有可能。

后来,铁道部出来解释了,我们是这么计算上座率的(经过我提炼的):我们用买票的总人数/总的座位数得出了平均上座率。按照这个公式计算,如果一辆高铁从上海出发,坐了一半人,然后这一半人到了苏州全都下车。然后此车空车开到天津,在天津又上了一半人,再坐到北京,此车的上座率为100%。换句话说,一辆几乎是纯粹运凳子,按照铁道部的算法,也算是100%的上座率。

这个算法,问题显然大得出奇。不过,必须得说的是,铁路确实不同于飞机:飞机上座率的定义要比铁路上座率的定义清晰多了,铁路确实存在旅客上下车的问题。

所以,高铁的上座率应该怎么计算?

一个最简单的算法就是:你把整趟车实际的车票收入除以整趟车满员从始点到终点的客票收入。这样就不用管谁上谁下了,问题的关键是,只要有座位空着,那个座位就不会产生收入。

当然,这个算法是可以细化的。首先,可以把不同档次的座位分开算,然后做加权平均,这样可以避免不同的座位因为价格不同对空座率影响不同的问题;其次,铁路票价定价未必是线性的。也就是,坐十分之一的距离,票价未必是十分之一,这些细节信息铁道部应该都掌握,可以在计算的时候进行适当的调整,免得造成空座率的高估或者低估。最后,你可以按一辆车运行区间的停靠站分段计算空座率,每一段的空座率应该是可以精确定义的,因为没有人能上能下。然后,你可以把这些信息用不同的方式加总平均,得到不同的空座率的指标:比如说一辆车全程的空座率或者某一特定区间的空座率等等。

我相信还有别的更好的算法。问题的关键是:铁道部算的空座率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所以赶快换算法吧,如果实在暂时没有好的算法,我这个算是免费送的。

三公支出(2)

说事之前,想对动车追尾的事情说两句,今天想武断一点,即便说错了也想武断一点:这是一场人祸。我小时候抱着一本铁路书读过,因为家里有个亲戚是在铁路学校教书的,我只记得一点:铁路安全最基本的要求就是两辆对面开的火车不开到同一条线上,两辆同向开的车保持安全的距离。这是从有铁路的第一天起就要面对的问题,因此,铁路上在这方面的技术早就成熟了,系统也早就久经考验了。出这样的低级事故,只能是人祸,少来什么雷击下雨的搪塞。而且,也少拿这场事故和什么德国日本高铁出轨做比较-人家是出轨,你这是撞车。这就跟把飞机失事和两袈飞机相撞做比较一样,是一回事吗?

前两天写了三公支出,今天想补充几句。

我说两个故事吧:

故事一:我出国之前,因为一个研究项目,曾经到过一些地市做调研。当时,主要是走访企业,然后有当地的官员陪着,不然人家企业根本不会理财你。到了饭点,总有好酒好饭招待,企业的领导陪着,当然最后买单的也是企业。有趣的是,饭桌上往往会出现很多官员,有好几次不得不坐了两桌。我在一个中型城市住了将近一个月,走的时候要到离那个城市2个小时车程的省会机场坐飞机。当时包一辆出租车一整天大概就是300块吧,我们有好几个人,因此觉得包辆车走,挺合适。不过,临走之前,陪同我们的官员来送我们。他说车都安排好了,不用你们花费。推托几下之后,我们就坐对方的车走了。和那个司机聊了几句之后就知道,这个司机根本就是一个企业的司机,车也是企业的。这些费用,永远都不会在“三公”支出上得到反映。

故事二:我工作后,去某国出差。此国为民主国家,两党政治,不富裕,正在严重的经济危机中。对方的财政部长请我们去相当于这个国家的“钓鱼台”吃饭-鱼子酱,法国红酒,这么说吧,吃的东西,除了当地的一些特色美食外,其余全部都是欧洲运来的。那个政府的奢侈,和那个国家的经济状况,还有那个国家普通人的生活的对比,让我感到极度的震惊。我们住在那个国家最好的酒店里,比国内的三星级还差。酒店的服务员,晚上就住在放毛巾肥皂杂物的储藏室里。我发现这一点是因为一天夜里我工作到3点,然后去找我的同事商量事情,我在走道里撞到了从储藏室里出来也许是去上厕所迷迷瞪瞪的服务员。她把我吓了一跳,我也把她吓了一跳后来(后来问了酒店的经理,他证实了这一点。说这些服务员都是从乡下找来的,没地方住,晚上就住在储藏室里)。总之,这是一个还很穷的国家,但你在这个国家的官员,议员身上根本看不到贫穷-事实上,这个国家每一个议员都有自己专门的财政帐户,他们自己投票批准的。两党吵架的时候很多,但议员们对自己的那点特权,没人有动力取消。走得国家多了,发现“节省”的政府其实是少数。

说这些的目的是,有两点:

1. 中国的问题,根本不是什么三公支出的问题。就算三公支出缩减到0,官员还是有饭吃,有车坐,有国出。你不从预算里面走,那就从预算外走,不从预算外走,就从旁门左道走。有点悖论的是:缓解问题的办法也许是应该增加预算内的三公支出,这样至少有案可查,不然最后连数都没有。不过,这都是末节。中国应该问的问题是:政府的边界在哪里?权力的边界在哪里?不回答这些大问题,盯着三公实在意义不大。

 

2. 清廉的政府和节约的政府是两个不同的事情。清廉的政府未必节约,节约的政府也未必清廉。道光皇帝当年穿补钉衣服,挺节约,底下的官员跟着一起“节约”,这样就让清政府变得清廉了吗?很多国家政府可以很清廉,但是这个国家公务员的工资可以非常高,政府支出也可以非常大,很难谈上节约。政府,总是有倾向多花钱,而且把钱花在自己头上的,这和政府清廉与否不完全有关系。这在我看来不是一个两个国家的问题,而是一个很普遍的问题,至少在我走过的国家中,不少都有这个问题。如果让我在清廉和节约中间选一个,我会选清廉。

好了,想着动车的事情就觉着很窝心,看铁道部怎么把话说圆吧。雷劈多了,是不是也说明问题啊:这不就是遭天谴吗?

三公支出

美国在吵来吵去关于如何消减支出,国内则在风风火火公布“三公”支出。于是,我就很好奇,美国的三公支出是个什么水平?

根据中国政府公布的数据,“经财政部汇总,2010年中央行政单位、事业单位和其他单位的“三公”经费支出合计94.7亿元”。

美国和中国中央政府对应的是美国的联邦政府。我没有太多时间去读美国的联邦预算,不过我在US  News的网站上找到了下面这样一个消减支出的方案,里面恰恰提到了要消减差旅支出和公车支出,而且有数据(红字部分)。

具体的说就是,将“差旅支出减半,一年节省75亿美元”,“公车支出减少20%,一年节省6亿美元”。因此,换算一下,美国联邦政府一年的差旅支出是150亿美元,公车支出是30亿美元。当然美国的差旅支出和中国的公务出国支出,口径并不一样,因此不直接可比。我没有找到美国的公务接待支出,这样的支出肯定存在,只是大小无法知道。

美国2010年的联邦支出大约是3.5万亿美元,差旅支出的比例是 0.4%,公车支出的比例是0.085%,两个加在一起,不到0.5%。中国2010年的中央财政支出是4.8万亿人民币,三公支出的比例是0.2%。

我说一句:如果真的关心政府怎么花钱,三公支出其实不是最值得关注的。中国的财政,还有美国的财政,都有比三公支出重要的多得多的问题。我再说一句:从公布的数据看,很多部委的大头是出国费用。我个人的感觉是,中央政府大部分出国都是有正事的,毕竟现在越来越多的国际交流和场合都需要中国出席,双边多边的磋商谈判访问多如牛毛。但是到省级政府出国,旅游的成分就很大了。到市级或者县级政府官员出国,很多时候,最客气的也只能能说那些人是旅游途中顺便办点公事。所以,如果真要关心出国的费用,地方政府的费用应该更有看头。公车和接待费用恐怕也是。

Additional Program Eliminations/Spending Reforms

Corporation for Public Broadcasting Subsidy. $445 million annual savings.

Save America’s Treasures Program. $25 million annual savings.

International Fund for Ireland. $17 million annual savings.

Legal Services Corporation. $420 million annual savings.

National Endowment for the Arts. $167.5 million annual savings.

National Endowment . . . →Read More:三公支出

地方债务背后的制度问题

修改版发于上周的《中国新闻周刊》

6月底,国家审计署公布《全国地方政府性债务审计结果》,这是迄今为止最权威的关于地方债务的报告。根据这份报告,截止2010年底,全国地方政府性债务规模为10.7万亿元。

10.7万亿不是一个令人惊讶的数字。在这之前的一些估算就表明,地方债务会在10万亿上下。10.7万亿当然更不是一个小数字,这超过了中央政府的直接债务,高于2010年全国GDP的25%,达到全国银行贷款余额的20%,相对于地方政府的直接财政收入,也就是不考虑中央财政转移支付的部分,则会是好几倍。

不少人看到这么大的债务规模,很自然的非常担心。一些是从地方政府偿债能力的角度。整体的数字已然不低,这中间还掩盖了一些地方政府很可能已经借了过度债务的现实。因此在未来几年,即便不出现全局性的偿债困难,一些地方政府面临严重的问题不会是一件让人惊讶的事情。另一些是从金融安全的角度。地方债务很多是从银行借的,如果这部分债务变成坏债,会对我们的银行体系造成很负面的影响。如果再加上房地产价格大幅下挫,一些机构,比如说三大评级机构之一的惠誉,就认为这会大大增加中国在未来几年发生银行危机的风险。

笔者也很担心地方债务问题,但不是因为上面说到的这些原因。在说自己的原因之前,让我先说为什么上面这些原因并不足以让我感到非常担心。这里面有三个关键词:高增长,低利率和好资产。中国的高增长和低利率意味着,经济和财政收入会以高于债务很多的速度增长。因此,任何存量或者说静态的债务,即便此时看起来很严重,几年之后就会显得不那么严重。更何况,地方政府手里还有很多的资产,这里要从地方债务对应的基础设施算起。没错,过去两年的大干快上,一定有很多的浪费,不少项目肯定无法产生足够的现金流,很多项目恐怕缺少足够的科学认证。但在看到这些问题的同时,我们也必须承认,中国还远没有到基础设施过剩的地步。换句话说,地方政府借下的这些债务所进行的投资,不是都去打水漂了,这些项目今后产生的直接或者间接的回报,是不可以忽略的。除去这些项目本身,地方政府还有很多其它资产,比如说土地和国有资产,这些资产的总量没有精确估算,但应该也很庞大。因此,在全国的层面,更可能发生的情形还是地方政府的这些存量债务能够在未来5-10年被消化。一些地方政府真的出现债务问题,也可以通过出售资产来偿债。大规模的出现地方政府债务危机的可能性看起来很小。

地方债务真正让人担心的,是债务背后的制度性的东西:地方财政高度不透明,预算外资金庞大,政企不分,银行仍然没有真正的商业化。

在法律上,中国的地方政府是不能有赤字的。因此,地方政府积累债务这件事情,在法律上其实是不应该出现的。不过,它还是发生了,而且数额巨大。这些所以能发生,需要很多个环节一起出问题。首先就是政府的预算。如果政府的预算真正包含了政府的全部财政收支,那赤字和债务就不可能在这么大尺度上发生。但实际情况是,政府的财政行为只有一部分是运算内的,还有很大一部分是预算外的,更有很多是通过企业完成的,而不显示为政府的运作。这使得地方政府不能有赤字的规定形同虚设,而且发生赤字和债务的行为,因为不在预算上,因此也很难监督。其次,政府自己是不能找银行贷款的,因此,政府只能通过企业变相的找银行贷款。如果政府和企业之间能有很好的防火墙,政企是彻底分离的,那政府过度借债这件事情也不会发生。可问题是,中国不仅没有做到政企分离,很多企业干脆就是政府办的。最后,如果银行在放贷的时候能够审慎一些,那也不会发生地方政府借过头债的问题。可是,中国的银行,特别是地方上的中小银行,在一定程度上仍然是地方政府的钱袋子。这些银行的大股东很可能就是地方政府,在给政府项目贷款的时候,这些银行的风险控制几乎形同虚设。

上面的这些问题的共同结果是,地方政府的债务完全不是静态的,而是会有持续增加的可能性,这才是地方政府债务问题的关键。现在可以整顿地方债务,收紧银根,但是一旦进入下一个放松周期,地方债务有可能又会卷土重来。因此,不解决地方债务背后的制度性问题,地方债务将始终是一个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始终会用非常不透明的方式存在。谁能保证经历几个周期之后,我们还能说地方政府的债务不是一个大问题?

正是因为这些,在应对地方债务问题的时候,千万不能只看静态的债务。静态的债务再大也是有限的,而如果债务形成背后的制度性因素得不到纠正,那债务危机的到来,怕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赎回)债务和(打击)毒品

下午,瞟了一眼Discovery频道,10分钟吧,看的是一个德克萨斯打击毒品片子的结尾部分。我看到的情节是:德州的警察从美墨边境的一条河里打捞起了几辆毒贩故意沉到河底的车辆,从这些车辆里发现了几千磅的大麻。然后,字幕就出来了,片子里的解说收尾道:这些毒品如果流到市面上,将会值两百多万美元,德州警察获得了一个胜利,让毒贩遭受重大损失,这阻止了关键的资源流向毒贩,不然他们将会利用这些资源继续扩张……

无意抬杠,我不得不说:缴获毒品导致毒贩遭受重大损失,未必总是一定成立的。

有这种奇怪念头源自上周五我跟人的一番关于债务赎回的讨论。这里有一个事实:希腊长期国债的市面价目前大约只有面值的50%-60%。因此,有些人想了一个不算新的主意:如果用市面价格把希腊的债务赎回,那只要花50-60%的钱就能把希腊欠下的债还清,这样就不用什么债务重组了。我跟人讨论的问题就是:这是不是一个好主意?我们讨论的细节就不说了,熟悉债务文献的人应该都知道,在理论上,这很有可能是一个馊主意,原因很简单:你一旦开始赎回债务,市面的价格就不会停留在50-60%,这个价格会上涨,因此债务会越买越贵。最后你可能花的不是面值50-60%,而是基本上用面值赎回。觉得赎回债务能够降低债务负担的想法,忽略了价格对数量的反应。在实践中,债务赎回有很失败的,也有相对成功的(比如说前两年冰岛做的)。

觉得缴获毒品一定对毒贩造成收入上重创的想法,在一定程度也有和上面赎回债务能够减轻债务负担的想法一样的问题。这里面的一个关键假设是,市面上的毒品减少了,毒品的价格不会相应的上升。因此,缴获了毒品,就会减少毒贩的收入。缺少对毒品贸易的任何知识,我实在不知道毒品的价格是怎么形成的。但如果从瘾君子的角度说,瘾来了,那恐怕是再贵也要去买毒品的(当然,片子里缴获的是大麻。据说,大麻是不太会上瘾的)。如果市面上的毒品少了,完全存在毒贩在短期收入上升的可能性。因此,缴获了毒品和毒贩收入下降,至少在理论上,未必总是成立的。

好了,纯粹是一些胡思乱想。不过,市场确实是个挺神奇的东西。只要它存在,你希望人为的逆转市场,恐怕都会遭受市场的反抗,无论这个市场合法还是不合法。赎回债务如此,打击毒品说不定也是如此。

一个案子和一个体系

我到美国一年后,有人送了我一个电视机。我就把电视机放在宿舍里,没事就开着听新闻。那个时候,日复一日,日复一日,每天新闻里都是在报道一个关于Scott Peterson人的案子。这对于看惯了中国《新闻联播》的人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冲击-新闻里可以一个星期都没有总统的消息,但是对Scott Peterson的案子几乎是每个小时都有更新。

Scott Peterson的案情,按照我的记忆是这样的:他杀了他怀孕的妻子,然后抛尸海里,再向警方慌报妻子失踪。后来,经过一年左右的审判,判决是一级谋杀,死刑。

最近,美国又有了一个类似的案子。类似的意思是媒体的关注程度,就是昨天宣判的Cathy Anthony案。

Cathy Anthony案的大致已知事实是这样的(根据我用耳朵在过去两天从新闻里听来的,整个六月我基本上都不在美国,因此可能错过了不少重要信息):

1. Cathy Anthony两岁的女儿Caylee死了。高度腐烂的尸体是在死后的几个月才在一个沼泽地里被发现。因此,死因无法被精确确定。

2. Cathy Anthony是在女儿“失踪”后一个月才向警方报警,说女儿“失踪”了。其间,她还光顾过夜店狂欢。

3. Cathy Anthony应该是全案唯一的嫌疑人。她的辩护律师也没有否认,她的女儿死时Cathy Anthony知情并在场。(辨方最后版本的故事是小女孩意外的溺亡于游泳池,Cathy Anthony非常愚蠢的试图掩盖这一事实,尽管这一故事是真是假无从可知)。

4. Cathy Anthony在被列为嫌疑人后的调查中,曾反复撒慌,很多事实事后被证明完全为捏造。

5. 有一定的证据显示,Cathy Anthony曾在电脑上搜索过一些和杀人相关的词汇。

6. 在整个审判的过程中,Cathy Anthony本人没有发言为自己辩护。

让这个案件引起如此之多关注的原因是,整个审判几乎都是在电视上直播的,而且美国媒体和很多民众在宣判前都一致同意,这是一个铁案,就是Cathy Anthony杀了自己的女儿。问题关键是究竟她的罪有多重,究竟是可以判死刑的一级谋杀,还是更轻一点的罪。因为在媒体和很多公众看来,没有除了Cathy Anthony杀了自己的女儿这件事情以外的情形,能够解释上述的事实,特别是女儿“失踪”后一个月才报警,和女儿“失踪”后母亲还能去夜店狂欢这件事情。再加上反复撒慌,使得Cathy Anthony怎么看怎么像一个罪人。

但昨日的审判是让绝大多数人大跌眼镜的,陪审团最后认定,对Cathy Anthony三项谋杀指控均不成立,理由几乎一定是:检方没有能够,在排除合理性怀疑后,证明三项谋杀指控是成立的。

很多人觉得这个判决很可笑,放走了一个杀死自己女儿的人。不少人非常激烈的在用各种方式抗议。但不少人也认为,这就是美国的刑事司法体系的胜利:Cathy Anthony不用证明自己是无罪的,她始终是被推定为无罪的,除非检方能够在排除合理性怀疑的基础上,证明她是有罪的。而陪审团很可能是认为,检方在缺乏关键证据的情况下(死因,动机),没有能够排除合理性怀疑,因此认定Cathy Anthony有罪的基础不存在。

我不想对Cathy Anthony的案子做过多评价,只是这个案子让我想起了中国很多的案子。

中国近年来也有很多很受关注的案子,比如说前段时间的药案。案子暴出来之后,疑犯很快就被网民在网上认定为有罪,有时候直接判了死刑。如果有人出来为疑犯辩护,即便这样的辩护是任何一个人应有的权利,而且中国的法律在纸面也要求“排除合理性怀疑”,也讲“无罪推定”,因此辩护不仅是权利,更是必须的,否则“排除合理性怀疑”和“无罪推定”都是摆设,这些辩护的人会被群起而攻之。客气一点的只是就辩护本身的合理性,但更多的很快就变为人身攻击。而最后法庭宣判的结果,很少有违背“民意”的时候。换句话说,如果Cathy Anthony在中国,她死定了,而且不会等到事发3年多以后才宣判,事发3个月后就会被立即执行。

我知道不少人会这么说:在中国的整个法律体系缺乏公信力和透明度的前提下,讲究“排除合理性怀疑”和“无罪推定”就是给坏人,特别是有背景,爸爸是李刚的坏人机会,让这些人可以钻空子逍遥法外。给这些人辩护,就是助纣为虐。

上面这种看法尽管是有道理的,但问题是,我们必须回到“无罪推定”和“排除合理性怀疑”的出发点上来。我不是学法律,因此可能说外行话。但是“无罪推定”和“排除合理性怀疑”除了是在“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和“宁可放过一千但不可错杀一个”之间选择了后者,但更重要的是它恰恰是一个保护弱势个体的设计。试想一下,如果没有“无罪推定”和“排除合理性怀疑”,那个人在极度强大的国家机器之前,几乎是没有可能通过法律保护自己的。中国有古话“欲加其罪,何患无辞”,特别是国家机器希望加罪于个体,“无罪推定”和“排除合理性怀疑”恰恰是对“欲加其罪,何患无辞”的一种有效抵御。

网民或者人民陪审团的参与,并不改变,如果没有“无罪推定”和“排除合理性怀疑”,个体的权益极有可能会被践踏的可能性。这里唯一的不同是,由被国家机器践踏,变为了被“多数人”践踏。“多数人”一定是正确的吗?经历过文革的中国恐怕很难很有信心的给一个肯定的答案吧。多数人践踏就比国家机器践踏更合理吗?完全不!

我们生活在一个不完美的世界,因此,一个体系是否公正,是否能保护弱势人群,比一个具体案子的判决是不是合理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