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奏、一篇旧文

题目是故意的。

英语里没有顿号,平行的词汇一般用逗号分割。我没有满嘴跑英文单词的习惯,认识的洋品牌比绝大多数普通白领少,但有三件事情会暴露我长期在国外生活的痕迹:不会用顿号、爱去咖啡店还有就是虽然过了背双肩包的年龄还继续背双肩包。

回到北京有半年了。北京的空气花了不到一个星期就适应了,早晚高峰的地铁半个月后我就游刃有余,打不到车没关系我有公交卡实在不行就找满街的黑车,不管是含三聚氰胺还是黄曲霉素牛奶我也敢喝至今还没出人命。你大概明白我的意思了,除了不会用顿号这等小事,我走在路上绝对不会被人当做是喝过洋墨水的,北京的生活我适应得很快。

但这个博客我很久没碰了,一个原因就是,我还在找节奏。跑步的人都应该有经验,如果跑的速度和节奏合适,你可以跑很长很久都不觉得特别疲劳。但如果速度和节奏不对,可能没跑几分钟就会气喘吁吁。回国后的很长时间里,我就是那个气喘吁吁的人。我只能通过规律的生活和阅读寻找节奏。这半年我读了很多书,除了我高三那会儿拼命读武侠小说的劲头,我还从没如此密集的读过书。等我有时间了,再跟大家来分享一些读书心得。

好了,还是回到经济吧。中国今年前5个月的经济状况不是很好看,对如何应对也存在不少争论。这是我去年9月写的《一份经济政策备忘录》(发在瞭望东方上),当时写的时候就是觉得中国和世界经济可能会遇到问题,因此写下一份“备忘录”,等到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现在,正是时候了。

2011年9月xx日

提要:尽管宏观经济指标显示,中国经济很可能正在走向“软着陆”—物价持续上涨的势头已经得到扼制,预计通货膨胀从高点回落;而经济增速依然强劲,没有出现2008年调控时经济增速骤减的现象—但2011年的四季度至未来的相当一段时间里,全球经济再次陷入衰退的可能性正在大幅度增加。本备忘录就全球经济二次探底时中国可以采取的政策应对提出了一些初步的想法。

增长率:通过出台大的经济刺激政策来维持增长率的做法应该尽量避免。在全球经济二次探底之时,中国经济增长减缓再所难免。增长率,在中国的经济现状下,已经无法反映:1.增长的质量;2.对弱势群体的保护;3.经济结构的调整;4.就业增长的速度;5.增长的可持续性。因此,如果出台应对政策,应以以上5点为指针,而非单纯的增长率。

货币政策:大幅度放松银根的做法应该避免,货币政策应以微调为主。中国在2008-2010年间发生的信贷扩张仍有很多遗留问题,再次大幅放松银根将有饮鸩止渴的危险,可能的后果包括:政府和企业的债务大幅增长,银行资产质量下降,投资的回报率骤减以及资产和货物价格上涨。货币政策,因此,只能处于辅助的位置。货币政策姿态,可以由目前的适度从紧转为适度宽松。在国际金融动荡的情况下,如果业务正常的机构和企业出现资金链断裂,人民银行应该适时为市场提供流动性。鉴于中国的利率水平仍然很低,降息的做法不应鼓励。调整货币政策姿态,更多的应该通过存款准备金率和公开市场操作的力度来实现。

汇率政策: 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的改革应该继续稳步推进,切不可因为国际经济二次探底而再次停顿。国际主要货币的稳定性,在全球经济再次探底的情况下,将会变得更加不可预测。以美元为锚的汇率政策,将愈加不利于中国经济—在短期,美元走势决定人民币走势,美元利率牵制人民币利率,使得中国失去货币和汇率政策的自主性;在长期,美元的远期走势很可能会和中国结构转型所需要的汇率走势方向相反,阻碍中国的经济转型。因此,即便在全球再次陷入危机的情况下,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的改革也不应停止。

财政政策:有针对性和透明的财政刺激将是应对全球经济二次探底的主要政策手段。中国的财政状况,特别是中央财政,仍然有充分的空间,可以允许有力的财政刺激。但为了保证财政资源被有效运用,帮助中国经济结构的转型,保护弱势群体和避免隐性政府债务的积累,财政刺激务必试图做到:1.任何财政刺激都通过政府预算的方式发生,避免预算外支出,例如地方融资平台,国有企业等,变相成为支出主体,积累债务;2.财政刺激以保护民生为主要方向,包括向低收入群体和失业人员提供保护,要避免匆忙上马政府投资的项目;3.在教育,医疗,职业培训,环保等方向,可以加大投入力度。这样既可以应对危机,也对未来高质量,可持续的增长打下基础;4.必要时,首先应该对居民进行减免税费,包括收入所得税,五险一金等。对大型企业,特别是具有垄断地位的央企,要尽量避免使用任何财政资源。

结构性政策:中国还有不少尚未完成的重大结构性改革,这些改革在短期未必有利于应对危机,但是在长期对实现稳定,高质量和具有包容性和公平的增长则有着很重要的意义。这其中包括实现关键资源和能源价格的市场化,并通过相应税收来反映环境成本;实现金融深化,增加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的融资渠道,增加居民的投资方式,实现利率和汇率的市场决定;放开市场准入,包括行业准入和地区准入,消除地方保护和企业垄断;减少居民流动的壁垒,实现城乡居民一致的“国民化”;还有就是明确政府在经济中的职责和角色,增加政府行为的透明度。

结语:美国白宫前办公厅主任曾说:我们可不希望浪费一次严重危机(借此来推动必要的改革)。对中国而言,更是如此。如果全球经济再次探底,这将是别人的危机,而恰恰是我们推动改革的机遇。

 

不是近况和不是影评

好久没有更新这个几近荒芜的博客了。最直接的原因是我把那台敲出了绝大多数博文的电脑拆成了八块,分两次扔进了垃圾箱。但,最根本的原因是我和谷主一个多月前搬了到美国后我的第10次,谷主的第4次家。这一次搬家,我们卖掉了所有有人愿意买的家具,送掉了所有有人愿意要的物件,扔掉了所有装不进旅行箱的东西,那台电脑就是其中的一件。很多人都问我和谷主:为什么那么义无反顾?答案对我们其实简单得很:我们从来都没有过留在那个国家的念头,一秒钟都不曾有过。我们从来就没有讨论过是不是要离开的问题,一次都没有。

后来,就有了我和谷主坐在北京的电影院里看最新上映的国产电影,吃着多年来未曾吃过的甜爆米花(美国电影院里的爆米花都是咸的)。吃到第一口的时候,谷主的表情像个幸福的孩子。

那其实还是一家处处模仿美国的影院,当然,除了甜的爆米花,还有除了正在放的电影《金陵十三钗》。

我不喜欢这部电影。不是因为它不好看,或者情节不好,或是演得不好。恰恰相反,在电影院里的那两个多小时里,我看得非常入神。我紧张过,我愤怒过,我惋惜过,我祈祷过,可是我不喜欢这部电影。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我只对谷主说了一句话:张艺谋不应该拍这部电影。

为什么?最简单的说是张艺谋糟蹋了一部应该不错的小说。我没有看过原著,我甚至不知道写书的人是男是女,也懒得去查 。但是从情节的很多细节可以看出这是一个精心构思过的故事,我甚至可以从电影很多其实没有处理的很到位的地方想象出原文,我在看电影的过程中就不止一次想,这个镜头比起(我想象中的)原文显得太苍白,太简单,太粗糙了。比如那位假神父给那些秦淮妓女做头化妆的那一场,比如那些妓女给女学生们弹琵琶唱曲的那段。甚至连那场床戏–一个有十几个妓女的故事没有床戏是难以想象的,更何况这场床戏从影片的开头就在铺垫—最后都拍成了可有可无的情节。但,这其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问题,有几个人能把电影拍得比原文更精彩?张艺谋最大的问题在于把整个故事拍拧了。

请问你看过电影后最能记住的场景是什么?恐怕不是十二个妓女决定替女学生去参加那场“庆功晚会”吧?恐怕也不是陈乔治挺身而出做第十三钗吧?如果我的感受和普通人感受差不多,多数人会记住的应该会是日本人强奸一个妓女,然后血淋淋杀死的那个镜头吧?是教导队的士兵用身体挡子弹炸坦克的那一场吧?是日本兵在教堂里疯狂追逐女学生的那一场吧?是妓女们扭动的臀部吧?

日本兵的残暴和中国士兵的勇敢恐怕不可否认也是那个小说中的元素,可是你看完这部电影后你就会发现,这些元素不可能是小说最想让观众或者读者记住的部分。日本兵的残暴甚至应该只是故事的背景,而佟大为的那个角色则勇敢善战大无畏的有点过度了。我甚至怀疑,这个角色是为了电影而放大的,并不是出自小说的原作者,因为这个角色和故事的其它部分有点不是很协调。

你看过这个故事,你就会感到作者其实是在重新诠释什么是内在和表象,什么是肮脏和纯真,什么是伟大和卑贱,什么是勇敢和懦弱,总之,什么是真正的人性。那12个妓女的行为,那个“汉奸”父亲的行为,陈约翰的行为,足以让你改变一切你对妓女,汉奸和懦弱男孩的假设和成见。甚至那个日本军官,都不是简单的可以用无情或者残酷来概括的。只是所有上面的这一切,张艺谋都只是应付差事般的展现给了观众。张艺谋放大了简单无聊的血腥,民族主义和一点点性的诱惑,却将故事细致微妙的东西丢给了观众自己去琢磨。用菜来比方吧,如果原小说是一条新鲜细嫩的鳜鱼,最适合清蒸才能吃出鲜味,张艺谋则是三下五除二硬把它做成了一盆水煮鱼。好吃吗?还是好吃的。可是当鱼肉滑过嘴边,你的味觉被辣味烫油覆盖的时候,你会惋惜,好好一条鱼就这么被糟蹋了。

好在我和谷主已经很久没有吃水煮鱼了,所以张艺谋这盆没用地沟油的水煮鱼还是给谷主和我解了一点馋,当然,还有那包甜的爆米花。

坚不可摧

我二月份的时候写过一篇博客《两个人生》,里面讲到了一本书《坚不可摧》和一个作家劳拉·希伦布兰德。

熟悉这个博客的人应该知道,这个博客很少谈经济以外的事情(因为不想不懂装懂),也很少推荐书(因为实在读书太少),《两个人生》一文属于破了两个例,可见我对这本书的喜爱,那篇文章也出我意料的成为了今年我写得为数不多的博文中很受欢迎的一篇。

前几日,母亲打电话来,说重庆出版社寄来了此书的中文版。编辑说读过我的那篇博文,觉得喜欢,因此想寄一本给我看看,后来碾转打听到我母亲的地址,就寄了过去。

我还没有看到书,因此不知道翻译的质量。不过,如果你也想读读这本书且又想读中文版的,这本书的中文版已经面世了,当当卓越都有卖的。

三公支出

美国在吵来吵去关于如何消减支出,国内则在风风火火公布“三公”支出。于是,我就很好奇,美国的三公支出是个什么水平?

根据中国政府公布的数据,“经财政部汇总,2010年中央行政单位、事业单位和其他单位的“三公”经费支出合计94.7亿元”。

美国和中国中央政府对应的是美国的联邦政府。我没有太多时间去读美国的联邦预算,不过我在US News的网站上找到了下面这样一个消减支出的方案,里面恰恰提到了要消减差旅支出和公车支出,而且有数据(红字部分)。

具体的说就是,将“差旅支出减半,一年节省75亿美元”,“公车支出减少20%,一年节省6亿美元”。因此,换算一下,美国联邦政府一年的差旅支出是150亿美元,公车支出是30亿美元。当然美国的差旅支出和中国的公务出国支出,口径并不一样,因此不直接可比。我没有找到美国的公务接待支出,这样的支出肯定存在,只是大小无法知道。

美国2010年的联邦支出大约是3.5万亿美元,差旅支出的比例是 0.4%,公车支出的比例是0.085%,两个加在一起,不到0.5%。中国2010年的中央财政支出是4.8万亿人民币,三公支出的比例是0.2%。

我说一句:如果真的关心政府怎么花钱,三公支出其实不是最值得关注的。中国的财政,还有美国的财政,都有比三公支出重要的多得多的问题。我再说一句:从公布的数据看,很多部委的大头是出国费用。我个人的感觉是,中央政府大部分出国都是有正事的,毕竟现在越来越多的国际交流和场合都需要中国出席,双边多边的磋商谈判访问多如牛毛。但是到省级政府出国,旅游的成分就很大了。到市级或者县级政府官员出国,很多时候,最客气的也只能能说那些人是旅游途中顺便办点公事。所以,如果真要关心出国的费用,地方政府的费用应该更有看头。公车和接待费用恐怕也是。

Additional Program Eliminations/Spending Reforms

Corporation for Public Broadcasting Subsidy. $445 million annual savings.

Save America’s Treasures Program. $25 million annual savings.

International Fund for Ireland. $17 million annual savings.

Legal Services Corporation. $420 million annual savings.

National Endowment for the Arts. $167.5 million annual savings.

National Endowment . . . → Read More: 三公支出

延伸阅读:王二卖粮和外汇储备缩水(旧文)

延伸阅读,和上一篇放在一起读。这是我去年7月发在《华尔街日报》中文版上的,我恐怕非常有先见之明的猜到了有人会说人民币升值会导致外储缩水这件事情。

王二是个种粮大户。每年夏秋两季,王二家里的粮仓都是远近最满的。除去留下足够的口粮,王二的粮食一直都是卖给公家。早年间,公家收购粮食的价格定得很低,一斤稻才一毛来钱。王二一年卖给公家几万斤的粮食,拿到手不过千把块钱。王二这个里外闻名的种粮好手,这么多年也没靠卖粮就一下子殷实起来。不过王二也是个省吃俭用的人,除了一年拿出四分之一的收入孝敬老爷子,还有拿出将近一半的收入投入到地里,王二自己是能省则省,不会多花一分钱。所以这些年下来,还是攒下了一点钱,存折上大概已经有接近2万5千块。王二心里合计:2万5千块,一毛多一斤稻,那可是20万斤稻的价钱,顶我七八年的收成,不是一笔小数了。

后来有一天,公家也意识到粮食收购价太低,阻碍了种粮人的收入增长,于是宣布粮食收购价提价,由原来的一毛多一斤,一下涨到三毛一斤。新的价钱也不算高,但好歹比原来的价格涨了一倍多。村里的人把这个消息告诉王二,以为王二会很高兴,却发现王二有点愁眉苦脸。别人就问王二:这不是好事吗?怎么反而不高兴了呢?

王二的道理是这样的。王二的存折上有2万5千块,粮价没提之前,这笔钱能买20万斤稻。现在粮价一下翻了一倍多,这笔钱只能买8万多斤稻。王二心想,这么多年的辛苦和省吃俭用积累下的这点积蓄,一夜之间就被公家抹掉了一半还多,这怎么能不让人心里发愁?

王二说的看似不无道理,但这道理似乎又全然扭着,要是顺着王二的思路,那难道不是说粮价定得越低越好?要是粮食价格一分钱一斤,王二可不是要发了。可是哪有种粮的人希望粮价低的道理呢?

村里的人就劝王二:你存折上的钱一分也没少啊。除了粮食,你想买别的东西,从化肥种子到衣服袜子,还不是跟原来一样买?你一个种粮食卖粮食的人,从来都是你卖粮给别人,而不是从别人那里买粮,粮价调高对你当然是好事。从今以后,你一年挣的能顶过去两年还多,干嘛愁眉苦脸的。

王二听了,心里好受了不少,但还是觉得有点疑惑,因为换算成粮食,王二存折上的钱确实就是不值钱了,王二的道理也没错阿。不过,很快王二自己就把这件事情想通了。过去粮价定得是太低了,原本三毛一斤的粮食硬是给公家定在一毛多一斤,每卖一斤粮食给公家,等于王二给公家贴一毛多钱。要是没有这些贴公家的钱,王二的存折上就不应该是2万5千块了,而至少应该是6万块才对。粮价没涨之前,这些贴给公家的钱都是隐性的,至少王二自己没仔细想过这件事情。现在粮价涨到一个更合理的水平了,看起来是王二的存折换算成粮食会缩水,但实际上只是把那2万5千块和6万块的差距变成了显性而已。王二在这些年里,因为粮价定得过低,光在储蓄这一项上,就补贴了公家3万5钱块。这件事情,不管公家调不调粮价都已经发生了,和粮价调不调没有关系。没调粮价之前,王二懵懵懂懂,不明其事。调了粮价之后,这些年的损失才如此明显的显现出来。王二确实应该觉得有点不高兴,但最终还是村里人说的对,对一个卖粮的人而言,粮价上调应该是好事,不是坏事。

人民币汇率相对美元的升值导致用人民币计价的中国外汇储备的缩水,与王二卖粮的事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中国现在有2万5千亿美元左右的外汇储备,如果人民币兑美元的汇率是6.8人民币/1美元,这些外汇储备合人民币就是17万亿,基本上相当于2009年中国全年GDP的一半。假想一下,并不是说真的会发生,如果人民币升值到4人民币/1美元,那中国的外汇储备折合为人民币就会“缩水”到10万亿,一下“蒸发”掉7万亿。因此,人民币的升值直接对应的就是会计意义上用人民币计价的外汇储备减少。这被一些人当作是反对人民币升值的一个重要理由,甚至被有些人当作是西方主要工业国家,特别是美国的一个策略,通过逼迫人民币升值来赖掉对中国的债务。

问题是,和王二的情形一样,粮价上调不会减少存折上的钱,人民币升值也不会影响中国的外汇储备—升值前是2万5千亿美元,升值后还是2万5千亿美元。中国的外汇储备可不是用来换成人民币,人民币是中国自己印的,用不着花外汇储备来换自己能印的东西。中国的外汇储备最终是要用来进口东西的,从原材料,到制成品,到各种技术,人民币升值本身丝毫不会减少中国手上外汇储备对这些东西的购买力。升值前,这些储备能买一万架波音747飞机或者360亿桶原油;升值后,虽然折合人民币变少了,但这些储备还是能买一万架波音747飞机或者360亿桶原油。当然,原油和飞机的美元价格也会发生变化,但这和人民币升值不升值并没有直接必然的联系。

可是,如果真的帐面消失了7万亿人民币的外汇储备,这难道不是损失吗?没错,和王二的情形一样,这些也是损失,但是这些是已经发生过的损失了,只是由隐性变为显性而已。如果人民币真的被低估了,如果人民银行积累大量外汇储备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人民币的汇率低估,那这些“损失”就是过去这些年中国补贴国外消费者的一个度量。不少到过美国的朋友都有感觉,一样中国制造,一样的质量和品牌,美国的中国货比在中国的还便宜。这种价格差异背后的原因很多(比如说税收,配送网络的效率等等),但中国对出口以致于最终对国外消费者的补贴,恐怕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因素。人民币不升值,这些补贴都是隐性的,一升值这些补贴就直接显示为人民银行的帐面损失。至于人民银行最终怎么消化这些由于汇率升值引起的帐面损失,则就完全是另外一件事情了(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见笔者前段时间在这个栏目写的“人民币汇率制度背后的金融压抑”一文)。

总之,对人民币升值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有很多正常合理的担心,非常自然也十分必要。但升值引发外汇储备缩水这件事情,不能算是一个理由。

一点胡思-前传和后续

有点出乎意料,《一点胡思》没有遭到大范围围攻。

促使我把一点胡思发出来的原因是因为瑞银的汪涛发在华尔街日报上的这篇受到大范围围攻的关于中国房市泡沫的文章。我在这之前已经读过英文的报告了。我每天会读很多这样的投行报告,汪涛的这个报告给我印象很深,属于最近我看到的房地产报告里很值得读的一篇。值得读不是因为我同意她的观点或者觉得她的分析是对的,如果读文章的目的是找自己同意的观点,那还读文章干嘛?直接意淫觉得全世界都同意你不就行了?值得读,是因为她列了很多角度来看房价问题,花了很多时间比较数据,然后形成她的判断。没错,数据可能不准;没错,她的假设可能有问题;没错,她的判断可能太乐观;但是,这些不影响整个分析框架。我看完之后的反应是,如果她的这个假设是错的,或者那个数据低估了,那她的结论就未必成立了。但这也是我个人的判断。你可以觉得你比汪涛聪明一万倍,没有屁股指挥脑袋,特别了解中国实际,因此你拍脑袋的判断也比汪涛花时间思考过的判断准,但这和文章的可读性和质量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看到汪涛写房价被围攻,而我却决定要发一篇关于利比亚的文章?简单说是条件反射。我一直说,中国的教育训练单一思维,万事都有标准答案,结论比论证的过程更重要,结果很多人都落下一样的毛病:只会批判却不会批判性的思维,把感情当逻辑,把结论正确当作评判文章的标准。我知道我写的关于利比亚的东西会是一个有争议的事情,因此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发,免得惹不必要的围攻。但是看到那些围攻汪涛的人之后,我觉得要是因为有这样一群人,怕挨骂,而把自己的文章捂住,那就太纵容这些人了。所以,很仔细的修改了一下文字之后,主要是为了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误解,我就把文章发了出来。这是前传。

后续是,我想讲讲什么叫原则,什么叫特例。

美国宪法有一个著名的第一修正案,也就是保护言论,宗教和集会的自由的修正案。请注意,保护言论自由保护的可不都是“好”的言论,“坏”的言论也受保护,因为这是一个原则问题。一旦你决定说只保护“好”的言论,即便是好意,那问题立刻就来了:什么是“好”的言论?谁说了算?这个事情口子一开,就离言论审查不远了。所以,很多“坏”的言论在美国是明确受保护的。

报道国家机密受言论自由保护吗?绝大多数是受的,除非报道的国家机密可以给国家安全带来立刻的威胁,而这种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在别人的葬礼边上用挑衅性的语言抗议政府,说死的人活该死受言论自由保护吗?美国最高法院刚刚判了,这也受保护。

诽谤公众人物受言论自由保护吗?绝大多数时候受,除非公众人物能证明诽谤的人是“有实际恶意”的诽谤。

当然,不是所有言论都是受保护的。比如说,你不能给小孩放毛片,你不能在公共场所随便喊失火了。但言论自由是原则,除了那些清晰定义的特例。

有人觉得,“人权高于主权”可以作为干涉利比亚的理由,韩寒就说“独裁者没有内政”。我只是想问一句:人权高于主权究竟是一个原则还是专门在利比亚这件事情上的一个特例?

如果是一个原则,那就意味着这件事情,除了清晰定义的特例外,都是应该被遵守的。如果是一个原则,就不能因为我是美国的朋友,所以我就可以不遵守;你不是美国的朋友,就得被执行。如果做不到这些,就不能称这是一个原则,而是没有原则。

更重要的是,如果你接受这是一个原则,你能不能接受别人以人权的名义阻止统一或者分裂国家,因为人权高于主权啊?科索沃就是一个现实的例子。米洛舍维其种族屠杀了吗?是的。所以科索沃就应该从塞尔维亚独立出来吗?我想不同人对此事的看法肯定不一样。

我本人更能接受的是干预利比亚只是一个特例,但我们必须得知道这件事情为什么特殊,特殊的边界在哪里。问题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边界在哪里?这件事情,在事实上是美国说了算,而这恰恰是我不安的地方,也是我写一点胡思的初衷之一。

好了似乎又绕回前传了,就此打住。

增长的烦恼

这可以是北京或者上海

但这其实是巴西圣保罗。

摄于2011年2月7日

埃及(2)

昨晚请了邻居一家到家里一起吃年饭。男的是个美国人,女的是个新加坡人,还有三个月的女儿。吃着吃着,就变成男的谈政治,女的谈除了政治以外的东西。

我们谈到了埃及。我花了很长时间分析为什么我觉得此事以流血收场的可能性大,以及美国媒体很可能错过了一件非常显然的事情:这个国家的国家机器,媒体和政府,还都非常明确的被一个人领导着,那就是穆巴拉克。还没有任何一个哪怕有点声望的“体制内”的人出来公开支持示威者。换句话说,穆巴拉克还一点都没有失去对形势的控制。

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这些。而是,我觉得美国的政策犯了很大的失误。

当然,美国的政策是站在了道德的至高点上,毫无疑问。敦促穆巴拉克下台,敦促立刻就开始政治上的开放,站在反政府示威者一边,在道义上都是无可厚非的。但这种政策忽略的是它的对象。穆巴拉克在位三十余年,军人出身,自己的亲信一定遍布军队和警察,他是看着萨达特被乱枪打死的。他不仅是一个强势人物,而且是一个很有权力基础的人物。还有,埃及的经济这些年并不差,这个国家也并不很穷,因此这不是一个民不聊生的国家。这和有些国家很不一样,比如说战前的伊拉克和现在的朝鲜。

示威者其实给了穆巴拉克一个二选一的选择题:或者立刻走人,或者彻底翻脸。这本身就是危险的,因为很难讲穆巴拉克不会选择后者。然后,现在美国人出来公开支持示威者,等于是让穆巴拉克不得不做出选择,而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可言。穆巴拉克最终会妥协吗?也许。但是最终翻脸的几率也变大了。美国做法的错误是,把中间道路的可能性在很大程度上给锁死了。当然,你可以说,美国这种做法是高风险高回报,只是我觉得把事情推向极端,不管怎样,结果怕是都会不太好看。走向极端,最后会让极端的人走向前台,一边有枪,另一边没有。

写这些只是想留个记录:如果埃及真的流血了,我觉得美国是有责任的。但愿我是错的。

埃及

一个多月前,圣诞节附近吧,秘书报来一堆文件。秘书说,管埃及的那个人度假去了。根据名单,你是替补,这些埃及文件你帮着看一下吧。

我当然从来不知道我是替补,我当然更不知道任何有关于埃及经济的事情。不过既然是放在桌上了,那就只能硬着头皮看。

硬着头皮的意思是指我不了解这个国家,因此怕自己说蠢话,提蠢意见。作为一个始终充满好奇心的人,我并不介意花几个小时,去最粗略的了解一个自己从来没有关注过的国家。

埃及的经济很有趣。它的增长率很高,这是很出乎我意料的。在过去这些年,增长率一直在6-7%,危机其间也只是降到5。当然,这个数字对于中国人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但是放在整个世界看,这是很可以骄傲的数字了。我至少没有意识到,埃及竟然能有这么一个有活力的经济,至少从统计数字上是这样的。埃及有挺高的通货膨胀,好的年份在10%左右,差的时候能有20%。埃及也有一个基本上固定的汇率和面临热钱流入的问题。埃及在经济领域的辩论议题之一就是:让不让汇率升值。埃及的资本项基本上是开放的。

看到这些,我脑子里就想起了一件很遥远的事情:大概五六年前,我曾经听过一位目前的美国高官(那个时候他还不是高官)谈过埃及的事情。他的大意是说:埃及有很多年轻人,期望很高,现在的政府未必能够满足这些年轻人的期望,因此这是一个定时炸弹。同样的问题,也存在于伊朗,年轻人中的失业率很高,是伊朗当局很头疼的事情。他讲了很多轶闻,比如说他在1979年在埃及见过“那个时候还是一个恐怖分子的阿拉法特”,这至少是我第一次听人这么形容阿拉法特。

我想到这件事情,是因为,我在想:埃及这几年的高增长,不知道是会改变前面提到的这种情形,还是会加剧?很显然,这取决于增长的成果被什么样的人分享和年轻人是不是觉得存在公平的机会。当然,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知道我想的其实不是埃及。

此处快进。

正在埃及发生的事情,挺让我担心的。担心的原因是,这是一场要推倒现在的政府,但是却不真正存在替代计划和替代政府的运动(革命?)。我最近在看英国首相布莱尔的自传,他在自传里讲述布朗要替代他,党内有很多人要求改变的时候,总是这么说:改变可以,但究竟是什么样的改变?他觉得布朗等人没有回答后一个问题。我个人觉得,埃及激动的民众,一样没有回答“究竟是什么样的改变”这个问题。这是我对这件事情的基本判断(你不需要同意我的判断,对于埃及的事情,我不比任何人更有判断力)。因此,我对埃及的前景有三个预料。一个星期或者一个月后或者几个月后,让我们回来看看,我是不是言中了,或者错得有多离谱:

1. 最不坏的结局:穆巴拉克承诺退休,承诺改革,但是现在的政府和军队,在整体上暂时保持不变。

2. 坏的结局1:军队或者警察强行镇压,流血;事件得到平息,或者得不到平息(见下一个结局)。

3. 坏的结局2:不管流不流血,现在的政权完全垮台。埃及在很长的时间里处于无政府状态,或者被某个强势集团(例如军队,伊斯兰极端主义者)控制。

有人可能会说,你这样不是把所有的情况都穷举了。没有,我觉得下面的这种情况不会出现:那就是现在的政权完全垮台,然后埃及顺利的过度到一个民主国家。我也看不到下面这种可能性:就是穆巴拉克不做任何事情(承诺改革或者下令开枪),然后事情就自己平息。

敬告:留言者请自己把握留言的尺度,就事论事。我极少删留言,但是不要把这个博客当成一个政治论坛。政治论坛的下场大家都知道的。

新闻博物馆和其它

1. 上周二,在很短的时间里收到一位编辑的两封信。第一封很洋溢的说,这次给的稿子很好。第二封信的标题是:稿子杯具了。信里说:上面据的,原因不详。我不是一个第一次写稿子,因此惴惴不安的等待发表的人,所以稿子杯具这件事情本身不让我觉得有任何不快。但问题是:那是一篇很平常很平常的谈经济的文章,和我绝大部分的文章一样。当然,我谈的事情和上周发生的一件比较瞩目的中美之间的事情有关,所以我猜测这大概是杯具的原因(编辑说,稿子应该还能用,所以放放再发,所以就先不贴出来了)。好些年了,我的心里第一次感到了一点很窒息的悲哀。

2. 也是上周二,跟一位老师通email,老师的回信里说了一句话:…贯彻经济学方法,把一些敏感问题脱敏处理,对当下中国特别需要…话音没落,我的稿子就杯具了。

3. 昨天,谷主去参观华盛顿的新闻博物馆(Newseum),觉得很好。于是今天就带着我一起去了。 拍了几张照片:

殉职记者的照片墙

911后各国报纸的头版头条:

纽约时报,朝鲜日报(韩国),镜报,某伊斯兰报纸,事实上所有其它报纸

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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