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工和作家

2003年的春节前,我坐出租车从北京的A点去B点。路过一处工地,车停了下来。司机说:前面的路堵了。在一个几乎没车的地方出现堵车,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很快事情就明了,是一群被拖欠工资的民工把路堵了。要过春节了,辛辛苦苦码了一年砖的民工,工资还没拿到手,怎么回家吃饭?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包工头站出来说:我就不想付。

底下的人大声喊道:草泥马!揍死他!

然后有个声音说道:等等,让他说为什么不想付再揍不迟。

包工头说:干我们这一行的,没听说过谁按时按量付工钱阿,都这样。你不爱在我这里干,你去别的地方干啊?抱怨个球啊,要怪就怪,你们生在中国。草泥们马!

底下愤怒的喊:草…泥…马…!

然后上来一群人就开始抡拳头,扇耳光。

包工头怂了,开始讨饶:不是我不想付,是我也没钱付阿。施工方的钱没打过来,上下过春节都要打点,我自己还有二奶三奶七八奶要养活,哪有钱给你们啊?请原谅我伤害了你们的感情。

一阵纷乱的拳头耳光声…

2011年的春节后,我做梦坐出租车从北京C点去D点。路过中关村,前面又堵车。我决定在车里打盹,中关村不堵车才稀奇。可是出租司机激动了:马勒戈壁,前面一群作家把路拦上了,找“白读”网要稿费。

司机跳下车,对着那群作家喊道:你们脑子进水啦?人名字就叫“白读”,你们还找人要什么钱?

堵在车流里的广大群众鼓掌支持:我们都爱“白读”。

作家们声泪俱下:我们辛辛苦苦码了一年字,总得挣点钱吧,不然,怎么回家吃饭啊?

一个群众笑道:这年头,没听说过谁读电子书还付钱的,都这样。你们有本事去美国用英文写作啊,那里有脑子进水的人看电子书还花钱。你们别抱怨了,谁叫你们只会中文,是中国作家呢?谁叫你们生在中国呢?

群众们呼应:说得好!

作家们说:有点同情心吧,我们已经很窘迫了。

另一个群众说:你们窘迫,你们怎么不想想我们有多窘迫?那边日本地震,这边又说日用品要涨价,这个月工资刚发下来就得又买盐又抢洗衣粉,车贷房贷要还,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哪有钱买书看?

群众们呼应:说得太好了!

梦醒后,我想起了华盛顿的大屠杀纪念馆上刻着的这段很著名的话:

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共产主义者;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最后他们奔我而来,却再也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话了。

记住,你也许就是下一个民工或者作家。记住,千万不要在嫉恶如仇的同时也助纣为虐。

书店,网络和中国的网络

一、

离办公室不远的那家Borders书店即将关门大吉了。这是这家巨型连锁书店倒闭重组的一部分。根据公开报道,Borders将关闭其600多家书店中的200余家。在这家经常路过的书店关张之前,我专门去逛了一下。

平时那个明亮,书籍整齐码放的书店,现在像是变成了一个杂货市场,书像被烂柿子一样等着被人挑拣。如果你愿意,甚至可以连书架一起买走-那个书店的每个书架上都贴着一个条子:如需大量购买书架,可以和经理联系。

但我并不为Borders的倒闭而感到奇怪。因为我知道替代Borders的是网上书店,电子书和电子阅读器。Borders这样的传统书店是迟早要倒的。但书并不会因此而消失。书,只不过是用更方便,更低价,更绿色和更先进的形式存在了。熊比特的“创造性破坏”,就在我们眼前发生,这跟数码相机让传统的胶卷制造企业走向没落,ipod和各种播放器让传统的唱片店倒闭,Netflix和各种点播服务让Blockbuster这样的传统影碟出租店关门一样。

二、

网络是个神奇的东西。这点我感受很深,比如说,我在《一沙一世界》的后记里就写道: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一本书的问世,比我想象的既更容易又更困难。

容易是因为网络的力量。如果还是生活在传统的纸媒世界,一个远在异乡的留学生大概很难有机会把自己的一点不成熟的想法写下来,然后能够和成千上万素未谋面的人分享。我在北极的上空写,我在莱茵河畔写,我在海德公园边写,我在喜马拉雅的山脚下写,我在大草原上写,然后哪怕只要有一分钟的网络连接,这些博文就会在瞬间和所有的人分享。没有编辑会退稿,没有人会审查我的文字。

这本书从酝酿到最后出版,也完全是通过网络进行的。除去我和本书的特别策划覃子洋女士在北京丽思.卡尔顿酒店大堂里20分钟的简短交谈外,这本书的全部构思,策划,撰写,编辑以及修订,都是通过电子邮件和MSN完成的。很难想象,如果没有网络,这个过程会变得多费时耗力。

我是真心真意的感激网络带来的便利和对我们生活方式的改变。如果你正在看这个博客,那意味着你也正在享受网络的便利:你正在享受网络上免费的文字。事实上,我不仅没有对博客收费,我甚至是倒找钱让人来看的,因为我一年还得为www.kaieconblog.net这个域名和相应的托管服务花几十美元。

三、

有人大概会想,中国的网络,简直就是“网络+创造性破坏”的典范了。比如说,百度文库又是免费的,又是在取代那些传统的书籍。这难道不是把网络的便利发挥到极致吗?这难道不是至多牺牲了一小批文人的利益,而更绝大多数人带来福利的服务吗?

错!错!错!

知识产权的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创造出来的固定成本大,而复制起来的边际成本极小,网络让这个成本基本上接近于0。小时候就听一个笑话:说一个机器坏了,请了一个工程师来修。工程师看了看,在机器上画了个圈,说在这里打开就行。结果人就照办了,然后机器就修好了。工程师要收100美元。人就抱怨了:你就画了个圈啊,怎么能收这么多钱?工程师说:知道画在哪,99美元。画圈,1美元。

你如果要求所有工程师都只收1美元,那结果会是,很快就没有工程师了。好书,不是靠金钱回报就能写出来的。但是,如果你不给好书好的回报,好的作家就会越来越少,因为迫于生计他们也得改行,因为在很多人还没跨出写作的第一步前就会被这个没有“钱途”的职业给吓跑。

有人会说,中国的现状是自由市场的自然结果,是充分竞争。不是的,市场存在的基本基础是承认产权,在此基础上才有生产,交换,分配的消费。中国的这不叫自由市场,是叫强盗横行。有人会说,那为什么美国的网上也有那么多免费的东西,难道这不是趋势吗?中国网络和美国网络的区别是,美国的那叫免费,中国的那个叫被免费。如果你觉得免费和被免费是一样的,那就请不要再抱怨被增长,被涨工资,被就业和被幸福了。

好多人跑去攻击百度。我觉得攻击错目标了。百度是个要盈利的企业,社会责任感差点,能赚钱就是硬道理。整个百度书库事件里负有最大责任的是政府。保护知识产权,维持市场最基本的秩序是政府的基本责任。政府看着被偷来的东西随意在百度书库里自由销赃而毫不干预,这才是问题的关键。百度书库只是一个症状,而不是问题的根源。那些热血作家,就算他们能搞定百度,他们能搞定整个中国网络吗?销赃一定要在百度书库吗?

五、

电影《辛普森一家》刚开始的时候有一段字幕,大意是:搞不清你们这些正在看电影的人有什么问题,你们明明可以在家里看免费的《辛普森一家》(电视剧),可还偏偏要花钱来看电影,脑子进水了吧?我本来想在《一沙一世界》的序言里也加上类似的话的,后来觉得这个笑话可能会被误解,所以干脆就没用。

免费并不总是坏的,偷窃才是。

一点胡思-前传和后续

有点出乎意料,《一点胡思》没有遭到大范围围攻。

促使我把一点胡思发出来的原因是因为瑞银的汪涛发在华尔街日报上的这篇受到大范围围攻的关于中国房市泡沫的文章。我在这之前已经读过英文的报告了。我每天会读很多这样的投行报告,汪涛的这个报告给我印象很深,属于最近我看到的房地产报告里很值得读的一篇。值得读不是因为我同意她的观点或者觉得她的分析是对的,如果读文章的目的是找自己同意的观点,那还读文章干嘛?直接意淫觉得全世界都同意你不就行了?值得读,是因为她列了很多角度来看房价问题,花了很多时间比较数据,然后形成她的判断。没错,数据可能不准;没错,她的假设可能有问题;没错,她的判断可能太乐观;但是,这些不影响整个分析框架。我看完之后的反应是,如果她的这个假设是错的,或者那个数据低估了,那她的结论就未必成立了。但这也是我个人的判断。你可以觉得你比汪涛聪明一万倍,没有屁股指挥脑袋,特别了解中国实际,因此你拍脑袋的判断也比汪涛花时间思考过的判断准,但这和文章的可读性和质量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看到汪涛写房价被围攻,而我却决定要发一篇关于利比亚的文章?简单说是条件反射。我一直说,中国的教育训练单一思维,万事都有标准答案,结论比论证的过程更重要,结果很多人都落下一样的毛病:只会批判却不会批判性的思维,把感情当逻辑,把结论正确当作评判文章的标准。我知道我写的关于利比亚的东西会是一个有争议的事情,因此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发,免得惹不必要的围攻。但是看到那些围攻汪涛的人之后,我觉得要是因为有这样一群人,怕挨骂,而把自己的文章捂住,那就太纵容这些人了。所以,很仔细的修改了一下文字之后,主要是为了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误解,我就把文章发了出来。这是前传。

后续是,我想讲讲什么叫原则,什么叫特例。

美国宪法有一个著名的第一修正案,也就是保护言论,宗教和集会的自由的修正案。请注意,保护言论自由保护的可不都是“好”的言论,“坏”的言论也受保护,因为这是一个原则问题。一旦你决定说只保护“好”的言论,即便是好意,那问题立刻就来了:什么是“好”的言论?谁说了算?这个事情口子一开,就离言论审查不远了。所以,很多“坏”的言论在美国是明确受保护的。

报道国家机密受言论自由保护吗?绝大多数是受的,除非报道的国家机密可以给国家安全带来立刻的威胁,而这种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在别人的葬礼边上用挑衅性的语言抗议政府,说死的人活该死受言论自由保护吗?美国最高法院刚刚判了,这也受保护。

诽谤公众人物受言论自由保护吗?绝大多数时候受,除非公众人物能证明诽谤的人是“有实际恶意”的诽谤。

当然,不是所有言论都是受保护的。比如说,你不能给小孩放毛片,你不能在公共场所随便喊失火了。但言论自由是原则,除了那些清晰定义的特例。

有人觉得,“人权高于主权”可以作为干涉利比亚的理由,韩寒就说“独裁者没有内政”。我只是想问一句:人权高于主权究竟是一个原则还是专门在利比亚这件事情上的一个特例?

如果是一个原则,那就意味着这件事情,除了清晰定义的特例外,都是应该被遵守的。如果是一个原则,就不能因为我是美国的朋友,所以我就可以不遵守;你不是美国的朋友,就得被执行。如果做不到这些,就不能称这是一个原则,而是没有原则。

更重要的是,如果你接受这是一个原则,你能不能接受别人以人权的名义阻止统一或者分裂国家,因为人权高于主权啊?科索沃就是一个现实的例子。米洛舍维其种族屠杀了吗?是的。所以科索沃就应该从塞尔维亚独立出来吗?我想不同人对此事的看法肯定不一样。

我本人更能接受的是干预利比亚只是一个特例,但我们必须得知道这件事情为什么特殊,特殊的边界在哪里。问题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边界在哪里?这件事情,在事实上是美国说了算,而这恰恰是我不安的地方,也是我写一点胡思的初衷之一。

好了似乎又绕回前传了,就此打住。

一点胡思

1991年的时候,我还在上初中。那时我非常坚定支持美军打萨达姆,原因又红又专:因为我一直被教育,只要是侵略者就没有好下场。萨达姆是一个侵略者,所以自然没有好下场,有人打他,活该。

2003年的时候,我已经快读完研究生了。我还是很坚定的支持美军打萨达姆,原因仍然很简单:这样一个草菅人命的残暴独裁者,早就该滚蛋了。

我是到了美国之后,才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立场的。重新思考不是因为我觉得萨达姆不应该下台,或者不应该被绞死。重新思考的很大原因是,美国国内对那场战争有着广泛的辩论,促使我在一个更广义的层面上思考这件事情。

如果用一句话总结第二次伊拉克战争,那就是英美在一个错误情报的前提下-伊拉克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入侵了一个主权国家,推翻了一个政权,而这个国家有一个残暴的独裁者,并且这个政权是与英美为敌的。

在入侵伊拉克的问题上,如果你觉得这件事情是完全黑白分明的,英美完全是站在了正确的一方,那你大概完全忽略英美内部都存在的强大的反战声音,更不要说国际上对此事的不认同(西欧很多国家就反对)。不说远吧,奥巴马在竞选期间最经常提起的一件事情就是他是最早反对伊战的人之一,而他的对手,开始是希拉里,后来是麦凯恩都支持了一场错误的战争。我前段时间刚刚读完了布莱尔的自传《旅程》和小布什的自传《抉择时刻》。两个人的自传中最重的重点都是在为伊拉克战争辩护。布什与其说是在辩护,不如说是在重申他的立场。布莱尔写得比布什好得多,他没有指望能说服反战的人,他主要说的是:你可以认为入侵伊拉克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是你不可以说我是通过捏造事实来制造借口入侵伊拉克的,而且请仔细听我为什么做出入侵伊拉克决定的理由,我是经过深思熟虑,而且那时觉得,现在仍然觉得这是最有利于我们国家安全和国家利益的决定。

我反思伊战是出于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英美究竟有没有权利入侵任何一个他们认为对他们的安全造成威胁的国家?这个事情的界限究竟在哪里?这里的背景是,英美,主要是美国,有军事实力推翻这个世界上,除了少数大国以外,绝大多数国家的政府。英美当然和前苏联很不一样,伊拉克也绝对不是捷克或者匈牙利,因此英美的坦克开进巴格达和苏联坦克开进布拉格或者布达佩斯完全不一样。但是在另外一个层面,这些事件又惊人的相似,那就是大国的坦克开进小国的首都。请问,究竟是什么标准来决定一个大国该不该把坦克开进小国的首都?这个标准又由谁来定,由谁来监督?

如果英美真的是无私的全球正义捍卫者,那这件事情也比较简单。可事实不完全是这样,这两个国家至上的仍然是自己国家的利益,“正义”在国家利益面前永远都是排在后面的。可不是?日本有那么多战犯没有审判就直接被美国释放了,不就是因为朝鲜开始打仗;萨达姆就是美国部分的武装起来的,因为要打击伊朗;阿富汗的游击队和圣战者中的很多都是中情局资助的,为了对前苏联,他们中的一些最后把枪口对准了美国;就在最近的中东,美国的立场也缺乏一致性的:打利比亚,压埃及,然后对巴林和沙特对示威者的镇压,甚至对也门的血腥镇压,基本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忘了,就在不久前,卡扎菲还被英美视为座上宾,因为卡扎菲放弃核武器的行为证明了伊拉克战争的正确性。

千万不要误解我,所有这些问题,并不意味着轰炸利比亚不正确,或者驱逐卡扎菲不正确。但我们所面临的基本矛盾并没有因此而消失:轰炸利比亚的合法性究竟是什么?炸到什么程度?炸到什么结果?怎么炸?

合法性也许可以用联合国的决议来解释。但联合国决议的语言非常模糊,存在无穷多的解读。什么叫“用一切必要的方式”阻止卡扎菲“屠杀平民”?可不,才炸了几天,盟军内部就出现了分歧,美国国内也出现分歧,更不要说那些本来就不赞同使用武力的国家,这里面不只是中国和俄国政府,还有印度,巴西和德国。德国刚刚宣布退出北约的海上巡逻。联合国决议的语言模糊几乎是必然的,因为让这么多有着完全不同目标的国家同意任何事情都很困难。《纽约时报》的David Brooks写得妙:语言写得模糊,可以让所有的国家都用自己的方式来解读,然后让每个国家都觉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所以,整件事情说到底,就是两个极端之间的妥协:一个几乎没有功能的民主(联合国)和一个有效的国际独裁(美国及其盟国)。请注意,独裁在这里是当作一个中性词用的,不是一个贬义词。民主有合法性,但几乎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独裁可以真正决定和实现事情,但独裁者并不总是“仁慈”和“无私”的。再多想一步,在一个国家内部,我相信很多人都倾向同意,民主要优于独裁,即便民主不完美。我们都相信,一个人有很多不应该被剥夺的权利,即便这个人再诡异,再不招人喜欢,再不合群。到了国际关系,这些关系还存在吗?民主(联合国说了算)和独裁(美国说了算)哪个更好?什么是一个国家不可被剥夺的权利?不被“干涉内政”算不算一个?

这篇文章写好后,我放了两天,今天拿出来又改了一下。不过今天看到芝加哥大学的Casey Mulligan教授在纽约时报上写了一篇短文,大意(如果我没有读错的话):别折腾了,像利比亚这样的产油国,就是被独裁的命。走了卡扎菲,下一个很有可能还是玩独裁。他的原话是:

即使美国及其盟国在对忠于利比亚长期的独裁者卡扎菲的力量使用武力,经济指标显示帮助利比亚的反叛者既不会减少压迫也不会以利比亚实现民主为终结。

消灭不合理的不平等

旧文,写于三个多月前,应该发在了《瞭望东方》。

收入分配问题,已经成了中国最引人注目的经济问题之一。事实上,中国的很多其它问题,比如说通货膨胀,比如说房价问题,之所以能够牵动那么多人的神经,也是因为它们在一个侧面把中国存在的收入分配问题给放大了—房价和物价的上升,最受影响的就是中低收入群体。

造成不平等的因素有很多。有些是正常的,自然的,需要鼓励的。乔丹打篮球打得好,受欢迎,一年能挣几千万乃至上亿美元,出入豪车,私人飞机,但很少有人会觉得那不公平,因为乔丹挣的钱是他应得的。中国的市场化改革,也伴随着很多这样的故事。从平均主义大锅饭到多劳多得,是一个巨大的进步,是对劳动的承认,但同时也带来了收入分配不均;很多农民,离开了土地,在工厂里辛苦打工,勤俭生活,挣了钱回家盖了大房,成了村里人羡慕的对象,但也在无意中增加了村子里的收入分配差距;一些企业家,勇敢的承担了市场的风险,把握住了机会,让自己的企业取得了成功,但毫无疑问也为收入分配差距的拉大做出了贡献。这些收入分配差距的拉大,是对成功者的回报,是对劳动的回报,是对风险的回报。

还有一些造成不平等的因素,是人为的,制度性的,需要进行调整的。如果一个企业,其能挣钱的原因是它在市场中具有垄断地位,而垄断的原因是来自于政府的保护。这样企业的存在不仅损害了百姓的福利,更会加剧收入分配的不均,没有人会觉得这样的收入分配不均是合理的,而中国还有不少这样的企业;如果一个企业,其利润高的原因,是因为它能拿到银行贷款,能拿到便宜的土地,能够享受税收减免,能够随意污染却不用付出相应的代价。总而言之,这样一个企业的利润,并不是来自于自身的竞争力,而是来自于直接或者间接的补贴,而这些补贴的代价最终都是由老百姓承担的,那这样企业的存在也增加了收入分配不公,没有人会觉得这样的收入分配不均是合理的,而中国还有成千上万这样的企业。如果一个企业的利润,是因为价格得到了保护,因此总是稳赚不赔,而老百姓则不得不为同样的产品付出更高的价格。那这样企业的存在也增加了收入分配不均,没有人会觉得这样的收入不均是合理的。而中国所有的银行都属于这样的企业,因为它们从来都不用为利差而担心,都是国家规定好的,最后吃亏的是老百姓,存的钱越来越少。

中国收入分配差距拉大的复杂性在于,第一种健康的,自然的,值得鼓励的收入分配差距拉大和第二种人为的,制度的,需要纠正的收入分配差距拉大纠结在了一起,以致于几乎无法区分。可不是,中国有多少富裕起来的人敢拍着胸脯说,自己百分之百属于第一种情况而不属于后一种情况?事实上,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什么样的企业和个人。在一个不算公正的市场环境里,成功的企业是很难做到“完美无缺”的,而完美无缺的企业通常则无法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也正是这两种情形的纠结,使得不少人对市场经济产生了困惑,觉得是过度的市场才造成了目前的分配格局。但是他们大概没有注意到,市场也有不同,从拉美裙带资本主义的市场到香港自由清廉的市场,都是市场。

而我们目前面对的,则是一个重要的社会选择:是更少的市场,更多的政府,依靠政府来分配收入,还是走向一个更公正的市场环境,让第一种情形得到应得的回报,而让第二种情形逐渐消失。如果我们选择的是后者,从前面的描述不难看出,一个更公正的市场,必然要求一个更合理的政府定位。很多目前存在的不合理,不是因为政府不够导致的,而是因为政府的过度参与导致的。因此,更多的市场,更少的政府才是正解。

这是一个严肃的社会选择,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但是,我们需要记住,结果的不平等永远都会存在。一个追求结果平等的社会,最终消灭不会是不平等,而是创造力。一个让乔丹挣得和你我一样多的地方,恐怕就不会有乔丹了。

价格战

出了《一沙一世界》之后,给我带来的最大收获是,让我开始关注一个自己从来没有关注过的市场—图书出版市场。不少事情,对很多人也许是显然的常识,对我而言则是全新事物。

比如说,一本书,你买到手大概6,7折(除非你像我一样,好几次因为时间原因只能在机场逛书店,偏偏还有冲动要买,最后被宰是活该的),如果按照“毛利”计算,作者拿到的部分(也就是版税)其实要比出版社和经销商都要小。从一个角度说,我觉得这样的比例不算很合理:按说书最有价值的部分应该是书里的内容,从这个意义上说作者拿的比例高似乎才对。但从另一个角度说,我又觉得这样挺合理的:出版社和经销商,在这中间做了大量的工作—一本书,从我的键盘到你的手头,中间的环节还是很多的,每个环节都有成本,自然也就意味着有人在付出努力。我想着自己隔着半个地球,动动手指,最后自己写的东西就能变成白纸黑字跑到不少人的床头,马桶边,或者但愿是书架或者书桌上,最后还能倒找钱给我,这怎么都算是一个不错的买卖了吧?对了,税务局的同志,我被告知,我必须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缴纳个人收入所得税。交税是应该的,只是有点好奇,为什么法律在这里就不是挡箭牌,而是真正要被执行的呢?

然后,更有意思的是,我才知道了有价格战这件事情,也就是那两个著名的网站互相较劲砍价卖书,然后半路又杀进来一个陈咬金。我刚开始觉得这件事情挺好:卖书的自己砍利润,不挣钱,甚至赔钱,对写书的还有读书的都是好消息。不是吗?对买书的而言,书便宜不会是缺点。对写书的,书卖的越多越好,至于卖书的挣不挣钱,写书的和买书的都不必操心。

但是我很快就意识到,事情至少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人家打价格战,当然不是白打的。打的目的是抢市场,这里既有下游市场,也就是读者,更重要的还有上游市场,也就是出版社。这件事情长话短说就是,这些地方可以压出版商的价,从而给低折扣,而出版商也不笨,干脆把书的价格定高一些,结果是最后读者并没有省看上去那么多钱。是的,现在很多人都乐滋滋的买20块一本的5折书。但是,这并不比原价就是20但一点折都不打更好。虽然,心理上可能还是有差别的。我听一个人讲过一个故事:他去泰国参观服装厂,那个服装厂专门出口欧洲。他发现,服装厂的衣服在出厂的时候价格就已经标好了:原价X欧元,然后划掉,最后显示的是一个对折的价格。崭新的衣服,刚刚出厂,就已经是5折销售。另一件真人真事是,美国的Circuit City是个电子产品连锁巨头,危机期间倒闭了,所以要清盘。清盘之前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商品的价格标成原价,然后打出大字广告:清盘甩卖。最后,不少人在清盘甩卖上买的打折商品其实一点都不便宜。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想法?因为我发现一沙一世界在某个网站(为了避免有做广告的嫌疑,就不说是哪个了)只卖6.1折还买100返20的券,如果你爱读书,这等于是5折买书。当然,搞不清这里面有什么猫腻,只是看到了之后,产生了上面这些想法。

长期的短期问题

旧文,这篇文章写于3个月前,应该发在了《瞭望东方》。

英国的经济学大师凯恩斯曾经说过:在长期,我们都死了。这句话,通常的解读是经济政策应该更关注短期的问题,因为“在长期,我们都死了”。

中国在2011年将会面临很多短期的经济挑战。

首当是通货膨胀问题。11月的通胀已经达到了5.1%,这对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将会带来尤其大的影响。2011年能否把通货膨胀控制住并不是最难的问题,最难的问题是能否在控制住通胀的同时,保证经济不会过度减速,或者说,能否实现软着陆。

然后还有房价问题。即便不断有抑制房价过快上涨的政策出台,房价持续上涨的势头仍然在继续。房价有没有泡沫是一件事情,普通老百姓的承受力则是另外一件事情。

还有就业问题。明年将要毕业的600万左右大学生此时此刻正在焦急的寻找工作,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他们背负着家庭对自己巨大的期望,他们的不少也花费了父母很大一部分的积蓄才完成大学教育,而他们中的很多将要面对的现实是:2000块一个月的工资或者没有工作。

还有节能减排问题。2010年的节能减排目标,即便达到了,也是通过拉闸限电,强行关停勉强实现的。2011年,又是新的一年,又有新的更严的目标。

当然,还有经济增速问题。欧洲的债务危机还不知道如何演变,但作为中国出口产品的最大目的地,一个破产的欧洲,意味着中国的出口将受到重挫,从而直接影响中国的经济增长。

熟悉中国经济的人,大概会发现,这些问题并不陌生。同样的问题,以不同的方式组合,在过去这几年一直是中国经济面临的挑战。没错,一年又一年,中国经济面临的问题却是类似的,因为所有的这些短期问题,其实反映的都是一个长期的问题:中国经济增长的可持续性。

中国当前的经济增长模式,在很大程度上是不具有持续性的。这正是我们总是遇到上面那些“短期问题”的原因:我们经济增长很快,但是却无法创造足够的就业,因此我们每年都面临就业问题。我们的经济增长过度依赖投资,从钢筋到水泥,从铜到铝,都是耗能大户,而这些都是投资的必须品;我们的经济增长过度依赖出口,因此我们的经济必须依赖于欧美的消费者敞开他们已经干瘪的钱袋;我们的货币政策和汇率政策不得不服从于保持出口和投资增长的目标,这意味着汇率和利率的结构性偏低,这些都为通胀和资产价格泡沫埋下了伏笔。

事实上,上面的这些问题全都是相互联系的。试想一下,如果一个经济的40%是投资,30%是出口,这样的经济是很难创造足够的就业给大学生的。浇注水泥和组装电脑这样的工作,是用不到大学生的。相反,这样的增长会消耗很多的能源。因此,过度的“能耗”和不足的“人耗”都是同一件事情不同反映。前面已经说了,汇率和利率的结构性偏低,都是为出口和投资服务的。除了容易引发通胀和资产泡沫外,这样的政策同时间接的降低了老百姓的收入,因为偏低的汇率最后会让老百姓面对更高的价格而偏低的利率则让老百姓在银行的储蓄几乎没有回报,而“人耗”不足的增长同时也抑制老百姓工资增长的速度,这些最后的结果都是老百姓无钱可花,导致内需不足,最后让整个经济不得不更依赖出口。

所以,中国面临的这一系列短期问题的解决之道,恐怕不只是短期的政策应对,而是要一劳永逸的改变中国的增长模式。

转变增长模式并不容易,但有两条恐怕是必须的。一是必须理顺价格。不理顺汇率,利率和能源这些关键的价格,中国经济中存在的扭曲不可能通过行政手段实现。二是要忍受转型成本。经济转型,必然意味着要有一部分企业和人,甚至很多企业和人,要遭受负面影响。政府不应该做的是为了避免负面影响而推迟转型,因为这样只会让未来的转型更困难。

2011年正是十二五计划出台之年,这是中国政府好好考量未来五年经济政策的很好时机。因为,中国经济需要的不只是短期的修理,而是一个有勇气的长期转变。

关于中国贸易顺差的几个误区

旧文,写于两个月前。应该发在了《中国新闻周刊》。 

最近几年,关于全球失衡的讨论开始得到高度的关注。所谓全球失衡,是指这个世界上一些国家有着巨大的贸易顺差,这里包含中国,日本和德国,而另外一些国家则有着巨大的贸易逆差,这里主要的国家是美国。二十国集团首脑达成的一个共识就是:全球要实现“强劲,平衡和可持续”的增长。这里的“平衡”指的就是各国,特别是主要的顺差国和逆差国,要向更平衡的贸易努力。在整个讨论中,中国一直是一个焦点之一,原因就是中国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外汇储备,是最大的出口国,同时也有着最大的贸易顺差。在整个讨论的过程中,暴露出了不少我们本身存在的理解误区,这里就有几个比较有代表性的。

误区一:贸易顺差越多越好

笔者记得读中学的时候,学习中国的近代史。中国近代史的一个重要事件就是鸦片战争。课本在描述鸦片贸易的种种危害的时候不经意的提了一条:鸦片贸易,让中国由一个长期的出超国,变成了一个入超国。如果出超是和没有鸦片贸易联系的,入超是和有鸦片贸易联系的,你很难不留下这样一个印象:出超,也就是贸易顺差,是好事;入超,也就是贸易逆差,是坏事。

其实不用一定和鸦片联系在一起,顺差意味着出口多,进口少,也就是我们卖给别人的东西多,而我们花在别人东西上的钱更少,我们赚了别人的钱;而逆差则是反过来,别人赚了我们的钱。这两件事情一比较,不是很显然是顺差比逆差好吗?

其实,事情不完全是这样。事情关键就在于,赚钱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一个人辛苦挣钱,省吃俭用,最后可能可以省下很多钱,但这个人的生活质量却未必好。对一个国家而言也是如此。出口意味着替别人打工,进口才是让别人替自己打工。如果一个国家总是出口大于进口,这个国家就总是在替别人打工。没错,这样做手上能攒下不少钞票,我们巨额的外汇储备就是这么攒出来的。可是这些钞票,并没有变成老百姓的福利。把话说的更直白一点,过去这些年,我们巨额顺差的背后是中国人在辛苦工作,供欧美的人享受生活,最后欠下我们一大堆的债。这样的贸易顺差,当然不是越多越好。

误区二:中国的贸易顺差被夸大

这里是一条很有代表性的故事:

一个芭比娃娃从中国的进口价为2美元,其中,中国仅获35美分的劳务费。但按原产地统计,2美元全部计为中国对美国的顺差。按增值比例计算,中国的顺差被夸大了近6倍。类似的,一部在中国组装的苹果手机对美国出口,如果按增值比例计算,中国的顺差被夸大了26倍。

因此,不少人就因此推断,中国的贸易顺差其实根本没有统计数据上看起来的那么大。

没错,因为国际产业分工的原因,任何双边的顺差都存在被“夸大”的可能性。但是,同样的问题并不适用于中国总的贸易顺差。同样是上面那个芭比娃娃的例子,中国出口价是2美元,中国获35美分的劳务费,剩下的1.65美元则是用于进口制造芭比娃娃的原材料。我们假设中国出口的目的地是美国,而原材料则是从马来西亚进口。在这个交易中,中国出口是2美元,而中国的进口是1.65美元。中国对美国的顺差是2美元,而对马来西亚的逆差则是1.65美元,总的贸易顺差是35美分,恰恰就是中国获得的劳务费。因此,尽管双边的贸易顺差会扭曲一个国家真正的贸易盈余情况,但总的贸易盈余则是不会撒谎的。中国的整体贸易盈余,最近几年都在2000亿-3000亿美元左右,这个数字是没有被夸大的。

误区三:中国的贸易顺差不可避免

不少人觉得,中国从事的很多贸易都属于加工贸易,因此中国有贸易顺差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前面那个芭比娃娃的故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中国进口原材料,加工然后出口,中国从中收取劳务费。整个加工贸易,从其本身的性质而言,必然意味这出口值会大于进口值,因此中国在整个交易中必然会产生顺差。给定加工贸易在中国对外贸易中的重要性,一些人推论中国有顺差是不可避免的,是因为中国特殊的贸易结构决定的。

这种看法是完全没有太多基础的。墨西哥也是一个加工贸易占大头的国家,境内的很多汽车厂都是针对美国市场的。按照这些人的推论,墨西哥大概也应该有很大的顺差才对。可是墨西哥连续多年都是一个逆差国。更一般的说,一个国家在加工贸易上有顺差,完全可以在非加工贸易上有逆差,最后实现贸易的平衡。而中国的实际情况是,加工贸易顺差,而非加工贸易并没有抵消这些顺差,结果是天量的顺差。

纠正这些错误的认识是极度重要的,因为它们意味着,中国的顺差不是越多越好的,是真实的,且不是不可避免的。相反,中国顺差的背后,存在着深层次的结构性原因,而顺差只是这些更深层次问题的集中体现。

军费

《纽约时报》今天出了一条新闻:中国恢复军费支出的快速增长。报道的就是李肇星透露2011年的军费预算将会比2010年增长12.7%,增加的绝对值大约是676亿人民币。

我不想对中国的军费水平或者军费增速做任何评价,我只想说一下我看到这个报道的想法:光看军费的增长是有点误导的,因为中国整个财政支出的增长速度很快。当然,财政支出的速度很快,是因为财政收入的增长很快。

所以,和往常一样,我就去找数了。必须得说,对中国真实的军费支出水平一直有争论,一些人人为,中国有些和军事相关的费用未必列为军费,武警的开支似乎也不列为军费,我这里完全不试图回答这些问题。我找到的数就是中国官方公布的,财政决算里的军费支出。

底下这副图就是近20年中央财政支出和军费支出的增速比较。没错,中国这20年军费增长的算术平均值是15.7%,这意味着每不到5年军费就会翻番。但中国这20年财政支出的增长速度的算术平均值是18.4%,每年高2.7百分点,在增长的意义上,这个差距已经不小了。

这件事情意味着,军费支出在总的政府支出里的比例是在不断下降的。下面这副图就显示了军费自建国以来占政府支出里的比例。很明显,建国初期,接近一半的财政支出是军费,后来在“三年自然灾害”其间,军费支出比例降到了一个局部低点。中苏交恶和文革其间,军费的比例又上升到政府支出的20-25%。1979年,对越战争,军费比例很奇怪的只上升了一点点,在这之后,军费比例基本上一直在下降。事实上,2010年的军费比例是建国以来的历史最低点,从改革开放初期的接近20%,降到了6%。如果李肇星透露的信息是精确的,就是军费在2011年“只”增长12.4%,那2011年的比例应该会更低,因为我相信总的财政支出增长一定会增长超过12.4%。

从这个意义上,也许也能说明,为什么说国强了军队才能强。

又是油价(4)

 如果不出意料,这将是“又是油价”系列的最后一篇。讨论的很热烈,是件好事,这样大家都学习。我只是意识到,对于那些已经有了很深的坚定信念的人,不管你提供什么样的数据,这些人也很难改变想法。对于那些愿意看数据,愿意被说服,但是希望看到更多细节的人,我的时间又太有限了—数据想要收集都是有的,但是得花时间,我的时间比较稀缺。

看到评论里有人提了很好的意见:不要只看成品油价,看看别的石化产品的价格,比如说塑料。这些产品很难说有垄断,又是依靠原油作为原料,如果这些产品的价格也在随着原油价格的上涨而上涨,那至少可以从一个侧面帮助说明问题。

好吧,我就去找塑料的价格,碰巧我找到了。在显示塑料价格之前,还是先温固一下油价,93号油价从2009年初的低点到2011年1月上涨了大约35%。停止在2011年1月,而不是2月,是因为塑料的价格我只能找到1月的,2月的还没有。选择2009年1月做起点,是因为:1.中国在2009年1月进行了燃油税改革,因此在这前后的汽油价格不直接可比;2.这是一个局部低点。

 

 好吧,其实我没找到塑料的价格,我找到的是各种奇怪名字的石化产品的价格。比如说PVC树脂,2009年1月到2011年1月之间,价格上涨了30%多。 

 还有ABC树脂,价格在2009年1月到2011年1月之间上涨了88%。  

己内酰胺,价格在同样时期上涨了127%。 

 

 还有聚丙烯酰胺,价格在同期涨了173%。 

如果我犯了基本的常识错误,也就是这些东西其实未必用石油作为原料,请指正。对了,原油价在同期上涨了120%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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