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笔记

前两天写了一点小计量，没想到引起很多讨论，挺好。这里是一点我的想法：

关于人均GDP是不是高估了某地的实际收入水平的问题，确切的说，我不知道答案。当然，对于我做的那副图而言，关键的不是绝对的水平，而是相对的水平。某地高估了，别的地方可能也高估了。如果是都系统性的高估，不会影响这副图。当然，如果卖书多的地方恰恰也是虚报GDP多的地方，那就有问题了。 关于天津的销量为什么那么低。我没有想影射天津人不读书，我也没有那么想。我的想法更简单一点：恐怕就是天津的书店行动慢了而已，或者出版社在天津的发行渠道不好。图书销售渠道的垄断度比我想象得要高，特别是对于我这种没有市场记录的人尤其如此（我目前没有看到我的书会在地摊上销售的前景），一两个大书店的决定就有可能改变一个地方的销量。  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收入高的地方卖得也多。我说不知道是因为这可能有很多不同的解释。你可以有最简单的解释：这副图什么都不说明。稍微复杂一点的解释：富的人群什么都好卖。你要是把牙膏的销量和人均GDP做个图，你可能得到一样的图。再复杂一点：人们在文化产品上的支出占收入的比重会随收入增加而增加，这就是恩格尔定律的另一半。再复杂一点的解释：买书多和人富不富没关系，而是富裕地方的人群教育程度一般也高，因此书的销量也大。这里不想穷举各种解释，总之可能有很多的解释。我都不想假装自己知道为什么，所以在那篇文章里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不考虑网站的销售？所有卖给当当卓越的书都显示为销售给了北京，我又不知道这些网站在各地的销售情况。鉴于此，我觉得排除网站的销量更合适。  用人均GDP还是总的GDP?用人均销量还是总的销量？前面，我觉得用人均GDP更合适。有些人口大省，比如说河南，总的GDP可能很高，但是其实并不富裕，因此人均GDP更能反映一个地方的富裕程度。人均销量本来是我想用的，但是遇到两个问题：1.这样会让北京和上海的销量显得更大，因为这是两个城市，人口远远小于大多数省份。2.用一个省的人口做基数也不合适，毕竟农村地区书是到不了的。但是我又没有现成的各省的城市人口。所以退而取其次，用了各省总的销量。我只有半个小时时间写那篇博客，那副图用了15分钟。  最后，图中最右边那两个点，一个是北京，一个是上海，上海的人均GDP根据数据，稍高一点。我还以为这很好猜呢。

出版社发来了春节之前《一沙一世界》在各地的销售情况。数据细到每一笔单子的数量和价格，对我这个每天和数据打交道的人而言，实在是太有可以琢磨的东西了：比如说我可以知道上海某一个书店已经连续补了几次货；或者是当当，卓越和京东，这三家你死我活竞争的网站是拿什么价格拿的书，拿了多少，拿了多少次。数据，向我展开了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窗口。

数据里包含的另一个信息就是书销量的地域分布。我看完之后就做了下面这副图：图里的每一个点都是一个省，自治区或者直辖市，横轴是当地的人均GDP，纵轴是当地的销量（数据我已经经过处理，所以销量的绝对值没有意义，这里只看相对的）。做这副图前，我完全不知道最后出来的图会是什么样。但是做出来之后，并不让人失望。大的规律是：越富的地方，书卖得也越好。你可能会好奇那个人均GDP超过60000，但是却基本没卖几本书的是哪里，那是天津。你可能会好奇最高的那个点是哪里，那是浙江。

不想对这副图多做解释了，只是觉得很有趣。

注：图中的销量不包含主要的图书网站。

非常好奇为什么有不少人把我那篇关于数量宽松的文章解读成我在抨击美国人的货币政策。我那篇文章的文字很清楚，我批判的可不是美国人的政策。下面这一篇是和数量宽松那篇同时写的，也就是写于2个月前，发在了《瞭望东方》上。我想提醒一下这个博客的新读者：我每篇文章通常只谈一个问题。如果我没有谈到你认为更重要的问题，不是我“失语”，而是那不是我要谈的问题。我还想善意的解释一下：我给好几个地方写文章，还有这个博客，我一个月的产量大概在10－15篇文章，1万5千字－2万字。因为版权原因，不是每篇文章都放在这个博客上。对我而言，很多事情我已经讲过了，因此没必要再讲，没必要在所有的文章里都重复，再说还有篇幅限制。但对一个读者而言，读一篇文章就是一篇文章，和这个作者在别的地方写的另外一篇文章讲过什么没什么关系。 因此，我们之间存在一点点不对称。我觉得很多事情我都讲过无数遍了，然后你可能觉得我回避了重要问题。这在很大程度上难以避免的。所以，我每篇文章尽量都做到只把一件事情说清楚。我现在已经尽量把文字写得比较严谨（一个代价是，这样的文字可读性下降了，这是我的能力问题），所以，如果你读完一篇文章之后，形成了一个观点，但是在我的原文里找不到清晰的对应，那这个观点很有可能是你自己的，而不是我的。

最近，通货膨胀的苗头重现。人民银行开始用很高的频率收紧货币政策，国务院也为此出台了一系列举措，包括价格干预，试图平抑物价。

通货膨胀的根源通常无非有两种，供给冲击或者是总需求过度。供给冲击的例子很多，农业歉收，国际油价暴涨还有自然灾害，这些都可能会引发一些产品的供应紧张，从而导致价格上涨。但更多的通胀，通常还是由于总需求过度导致的。而引起总需求过热的，最常见的原因就是货币政策过于宽松。如果货币宽松，投资就会强劲，消费也会旺盛，同时市场里的流动性也会宽裕，在中国的市场条件下，这些组合通常会引发一些瓶颈行业的价格上涨，从而引发通胀。

现在有不少评论人认为，中国此番的通胀就是由于2009年货币超发导致的。这种看法虽然也许有道理，但不免有点一棒打死，毕竟宽松的货币政策保证了中国经济能够在一个全球衰退的环境里率先开始复苏。但值得商榷的，是央行选择退出宽松货币政策的时机，方式和力度。

中国的经济自2009年二季度开始走进复苏之后，三季度和四季度的增长都非常强劲。考虑到货币政策一般都有半年到三个季度的滞后，在那个时候，如果开始选择退出宽松的货币政策同时保持财政刺激的力度，不仅不太可能扼杀经济复苏，而且可以有效地减少来年经济走向过热，引发通胀的风险。这就好像开车，如果看到前面有人过马路，不能到了跟前再刹车，到那时就来不及了。同时，收紧货币政策方式也有不同：收紧数量或者加息。收紧数量，虽然最直观，但副作用也很大。在一个日益复杂的市场环境里，希望不调整资金的价格，也就是利率，就能控制适当的信贷规模和确保贷款的流向合理，简直属于一个不可能的任务。毕竟，在贷款的真实利率那么低的情况下，大多企业都会有贷款的冲动，而在利差得到保证的前提下，银行也有多放贷款的动力。在这两重压力下，想要保证贷款不快速增长且不流向产能过剩的行业，简直难上加难。不加息而试图控制信贷总量，就好像一边踩油门一边踩刹车。可不是，当人民银行开始试图控制信贷总量的时候，银行的表外业务，例如说银行和信托公司合作的理财产品，就开始膨胀。这些都是市场对低资金成本和总量控制的规避行为。如果紧缩货币的方式是通过加息，这种情况就会得到缓解，因为加息会直接减少对资金的需求。

当然，中国的货币政策并没有在去年三四季度就开始选择退出，而是晚了半年在2010年一季度后才开始真正的退出。退出时，选择的主要方式也是控制信贷规模，而不是加息，因此开始时效果不好完全不出乎意料。控制不住的时候就开始使用更多的行政手段，而行政手段控制信贷规模的必然结果就是力度不均：不该切的一刀切，改切的没切到。如果说此番的通胀人民银行有责任，并不是因为2009年货币超发，而是从宽松的货币政策退出的太迟，方式太偏于量化手段，且力度不均。

造成这些的，恐怕未必是人民银行判断失误，而是中国的货币政策还缺乏真正的独立性。要知道，持续宽松的货币政策和低利息的环境，虽然有引发通胀的危险，但却可以给那些依赖银行贷款的企业和个人带来巨大的利益。一些片面追求经济增长的政府部门，也会希望货币政策保持宽松。这些局部的利益追求最终会转化为政治压力。这样的政治压力，并非中国独有，世界各国几乎都是如此。但很多国家的央行都是独立的，央行行长的任期超越政治周期，因此这些国家的央行可以有效抵御政治压力。但在没有独立央行的情况下，政治压力则极有可能会扭曲货币政策的走向和操作方式，中国的央行怕就是处于这样的位置。

此时此刻，如果说需要避免的，就是央行在新一番的政治压力下用错误的方式过度紧缩。如果真是如此，半年后通胀见底的时候，怕也是中国经济重新走向疲弱的开始。

本文写于2010年11月8日。应该是发在《中国新闻周刊》上了。《一沙一世界：郭凯经济学札记》已经成了当当上最畅销的经济学新书，多谢捧场。对了，这个博客5岁了。5年里，写了1159篇博文，99%以上的文章都是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这就叫积少成多吧。

正在同时发生的人民币相对于美元的升值和卷土重来的通货膨胀，让不少人感到疑惑：为什么人民币一方面变得相对于美元更值钱，又在购买东西时变得更不值钱。有人干脆把这称作“对外升值，对内贬值”。人民币究竟是更值钱了，还是更不值钱了？

这件事情其实并不复杂：只要是通货膨胀，就是购买力下降，就是钱变得不值钱，这与人民币和美元的汇率是升是降没有关系。但为什么人民币相对于美元升值呢？答案也很简单：美元在用比人民币更快的速度丧失购买力。

美元，长期作为支配性国际货币的事实，大概让很多人忘记了，美元也是纸。一个事实是：在上世纪70年代以前，也就是布雷顿森林体系时代，美国政府承诺的美元对黄金的比价是35美元/盎司，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的金价是35美元一盎司。现在的金价是多少？1400美元左右一盎司。虽然最近一段时间金价的暴涨可能有其它原因，但40年来美元相对于黄金的贬值是再显然不过了。说来也巧，按照现在的金价，40年来美元相对于黄金正好贬值了40倍。

如果有一个国家，能够真正的做到保持币值相对于黄金的稳定，那40年来这种货币必然相对于美元要升值40倍，这不需要任何经济学，就是简单的算术。可惜的是，中国不是这样一个国家。恰恰相反，中国货币政策的一个支柱就是：人民币对美元汇率的相对稳定。如果不了解人民币汇率的历史，这里可以做一个简单的介绍：人民币汇率在1994年实现并轨之后，在到2005年7月21日之前，基本上一直保持着8.3人民币兑1美元。2005年7月21日，人民币汇率一次性升值2％，上升到8.11人民币兑1美元。在随后的三年时间里，人民币缓慢升值到2008年6月的6.8人民币兑1美元，在那个位置停留了2年时间。最近，人民币在2010年6月重新开始升值的步伐，目前的汇率约在6.65人民币兑1美元。

人民币对美元汇率的升值，和通货膨胀的同时发生，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觉得是升值引发了通胀，或者是通胀引发了升值。这两件事情确实是相联系，但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事实上，事情可能恰恰是反过来的―因为升值不够快才导致了通胀。

此话何从说起？还是从金价说起吧。如果人民银行真的试图保持人民币的购买力，让人民币钉住金价，那今年一年人民币就应该相对美元升值20-30%，而不是实际的2-3％。人民币相对一个快速丧失购买力货币缓慢升值的直接结果，就是人民币实际购买力也会随着那个货币的贬值而贬值。

事情其实还要稍微更复杂一些。美国正在进行所谓的数量宽松，实际就是印票子。伴随着这件事情的就是很多国家货币对美元的迅速升值，也就是说，美国人得花更多的美元才能到这些国家买到和过去一样的东西，这是美元变得不值钱的一个正常体现。但人民币在这个过程中对美元的升值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没错，这样做也许稳定了中国的出口，从而稳定了中国的就业。但不应该忘记的是，这样做也是有代价的，那就是美国人多印的票子通过这个渠道变成了中国多印的票子。

为什么美国人印票子，中国人也跟着印？保持汇率的相对稳定，或者说防止人民币快速升值的一个必然结果，就是人民银行必须在市场上按照一定的汇率买进美元，放出人民币。人民银行一日不这样做，市场的力量就会迅速导致美元对人民币的大幅贬值。在过去五六年，人民银行每年都要购进天量的剩余美元，然后放出更加天量的人民币。事实上，外汇占款，也就是人民银行因为收美元而印的人民币，已经连续多年成为人民银行投放货币的最主要方式。正是通过这样一个过程，美国那边一开动印钞机，中国这边也会被动的开动印钞机。

我们当然可以谴责美国的货币政策，可是有一点是必须讲明白：人民银行并不是没有选择。欧洲央行没有在市场上买美元，英国央行也没有，很多央行都没有。人民银行如果愿意，也可以不买，没有任何外国政府或者机构能够强迫人民银行购买美元。因此，人民银行购买美元，是一个主动的政策选择，而不是简单的被动行为。如果人民银行选择不买美元，或者少买美元，那中国多印的票子会少一些，但人民币升值的速度也会更快。不难看出，升值和通胀，在这个意义上，是存在取舍关系的。人民银行选择了少升值，那就不得不忍受迟早要出现的高通胀，这恰恰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人民币“对外升值，对内贬值”。

在通胀和升值这两件都存在负面影响事情之间如何取舍，是一个充满争议，见仁见智的事情，学界和政策界似乎都不存在广泛的共识。只是，意识到这两件事情之间存在取舍也相当重要。不能简单的认为保持汇率稳定就会带来稳定。恰恰相反，汇率稳了价格就不会稳，特别是在美国人大印票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