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方便的不失语

这几日,美国有个不冷不热的消息:美国的经济衰退已于2009年6月结束。

这是美国的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上周宣布的。NBER名字听起来像一个政府机构,但实际上是一个标准的民间非盈利机构。由于历史原因,美国的经济周期不是由政府部门来确定日期的,而是由NBER的一个专门委员会来确定并公布。

确定经济周期的日子,本是一件完全技术性的事情。只是此时此刻公布这件事情,似乎十分尴尬。首先是尽管经济在技术上已经走出衰退了,但失业率仍然居高不下,前景也并不明朗;然后,这种一年多以后才宣布衰退结束的做法,对关注宏观波动的专业人士当然仍然重要,但对普通老百姓没有太多意义。本身,NBER做的事情就是在精确的记录历史,而不是在反映当下的事情。直到今天,如果有人想知道1981年的衰退何时结束,绝大多数人都会去NBER的网站查询。

我在想,如果这些NBER的专家在中国,在同样的情形下,会遇到什么样的待遇?

我猜测他们大概会被吐沫淹死吧?

他们大概会被骂成代言,骂成不关心老百姓死活,骂成粉饰太平,骂成屁股指挥脑袋,骂成不学无术?

然后大概就会有人出来哭民不聊生了吧?哭他或者他朋友或者他朋友的朋友有多惨了吧?哭自己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付房租,还车贷,还信用卡帐单,付手机费,送儿子上学,然后每周只下7顿馆子,最后没钱赡养父母了吧?

再然后就要有人出来置疑数据了吧?通过他,他朋友和他朋友的朋友的观察,得出数据定然有错,或者统计局定然造假了吧?

然后就要出现新名词“被复苏”了吧?

然后就会有人认定方法是错的,不反映实际,所以要求以后在确定经济衰退是否结束的时候,必须考虑进失业率,考虑进工资,还要考虑房价,菜价,绿豆,大蒜各种价钱了吧?

NBER的专家也许想出来解释一下。这一解释不要紧,然后立刻就有人要反驳,说复苏不复苏关我屁事了吧?说草泥马GD屁了吧?说两人一起吃屎增加GD屁的笑话了吧?谈收入分配差距,谈贪污腐败了吧?

要是NBER的专家还想再解释,大概就有人号召出来“人肉他全家了吧”?就有人到人肉出来的地址喷屎撒尿了吧?就有人把专家过去几十年写的东西翻一遍,掐头去尾选出十数句,变成“某某语录”了吧?

好吧,因为我设想的前提并不成立,因此后面的推论也都自然是错的。也就是说:NBER不在中国,中国的网民还是很讲道理的。

提高统计质量刻不容缓

原文写于8月底,发于一周前的《瞭望东方》。写此文的源头是因为看到了王小鲁先生关于灰色收入的研究。这个版本写得谨慎一点,随想版见横看成岭侧成峰。此文发出给编辑后不到一个星期,国家统计局局长马建堂就发表了关于改革统计数据的一番谈话,其中包括公布环比增长率等。我没有任何小道消息,这次撞题,纯属巧合。

在2008年末至2009年初,全球经济陷入自由落体状态之时,从中国到世界的政策制定者,投资者还有普通老百姓都在关心同样的问题:中国经济表现如何?经济减速有多严重?经济复苏何时发生?直到那时,一个原本只是专业人士才关心的事实才开始进入大众的视野:中国既不公布环比GDP增速,也不公布用支出法核算的季度GDP。所谓环比增速,是指这个季度相对于上个季度的增速。它与中国惯常公布的同比增速不同,同比增速衡量的是相对于去年同期的增速,环比增速比同比增速更能反映短期的经济走势。而支出法核算的GDP指的是消费,投资,政府支出和净出口这耳熟能详的四大块。只有知道了这些数据,才能知道各种需求的强弱。后来,尽管国家统计局亡羊补牢的开始公布支出法GDP的各项增速,但仍然十分小心的说这些属于初步核算。国家统计局并不是在谦虚,中国支出法GDP的核算能力仍然相当弱。而至于环比增速,因为春节的影响,国家统计局至今未能找到解决方案。

重提这些,是因为这是一件很典型的关键数据缺失,从而使得政府制定政策难度增大的事情。不过这件事情最后的危害并不太大,毕竟即便没有精确衡量,经济的大体走势还是可以从各种其它信息中推算出来。但有些数据,比如说通货膨胀,其精确性的高低就会对政策产生很大的影响。通胀的水平不仅涉及每个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也是制定货币政策要关注的最重要的指标之一。通胀率相差一个百分点,甚至半个百分点,都有可能意味着货币政策松紧需要进行调整。可是,不仅中国的通胀数据时常遭受普通百姓和学者的置疑,人民银行在有一段时间甚至另起炉灶搞了自己的通胀统计。网民的置疑是一回事,而当中央银行都不敢相信统计局的通胀数据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然,还有说不尽的房价。国家统计局的房价数据不仅跟发改委的数据打架,统计局数据所显示的房价水平之低,增速之慢,似乎已经完全扭曲了真实的房价状况。如果房价的真实水平都没法在统计数字中体现出来,各种针对房价的政策究竟以什么为依据?调控是否成功又如何知道?

还有我们的收入分配问题,这个当下也许是最热门的问题之一。要调收入分配,至少得知道人们有多少收入,收入从何而来。最近广为关注的王小鲁先生关于灰色收入的研究,就让中国官方收入数据的可信度遭受了严重考验。根据王小鲁的估算,2008年中国居民“隐性收入”高达9.3万亿元,其中“灰色收入”达5.4万亿元。这个结果会完全颠覆所有已知的关于中国收入和收入分配状况的统计。诚然,王小鲁的研究方法存在商榷余地,具体的数值不可能完全作准,而且如果收入真是“灰色”的,真相也可能永远都不可知。但除非王小鲁错得一塌糊涂,完全不着边际,否则我们的官方统计怕是存在重大遗漏。

中国统计数据质量的差强人意,并不是统计局一个部门的问题。事实上,尽管有上面这么多缺点,中国统计数据质量这些年其实有了长足的进步。换句话说,过去我们的数据问题更严重。中国是个转型国家,社会处于不断的变动中,做好统计的挑战也相当大。这些都是客观事实。但统计本身是一个技术问题,中国人那么聪明,那么勤奋,不可能做不好。如果统计数据质量不高,更多的恐怕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投入问题和制度问题。中国需要一个现代化的统计体系,需要更广泛的覆盖国民经济的每个角落统计基础设施,这些都要求人员和资金的投入。让统计数据摆脱政治的影响,中国怕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有些事情并不需要太大动干戈,比如说,各地统计局能否考虑改为像海关和银监会那样中央直属?

中国的经济政策会越来越由过去大手笔的改革变成细致的微调,所有这些都对统计数据的质量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没有好的统计数据,政策制定者就会像是没有仪表凭感觉在开飞机。坐在这样的飞机上,颠簸还是小事,出大事故的风险怕是也会成倍提高。

土地闲置

我住的地方门口有块地,空了有一年多了。看起来是要盖公寓楼的,不过土地平了之后就停了下来。我和谷主的猜测是,因为市场不太好,所以开发商决定缓建。在中国,这就叫“土地闲置”。

我就想了一个问题。美国,土地在多数情况下都是私人的。既然是私人的土地,土地所有者想盖房子,或者土地“闲置”,都是所有者的自由,政府或者别的人是不能太多干预的。事实上,如果想在自己的土地上盖房子,还是需要政府批准的,但是如果想要“闲置”自己的土地,那谁也管不着。我的问题就是,为什么在中国开发商屯地,或者让土地“闲置”,就成了一个问题?搞得政府和开发商,一天到晚在做猫捉老鼠的游戏–开发商想拿很多地,然后囤着;政府就追着开发商,让他们拿了地就要盖房子,不盖就要把地收回。而在美国,闲置土地是私人的决定,但也没听过谁抱怨开发商 “闲置”土地?或者美国的房地产市场怎么没有被房地产商囤地搞得“民不聊生”?

我想了几个原因(我排除了很多我觉得不合理的原因,但是懒得写了,直接写我觉得可能的原因):

1. 中国的资金成本过低。在这个地王频出的年代,一个开发商动辄要拿几十亿拿一个地块。一个地块要占用这么大的资金,开发商还敢囤着,一个直接的解释就是资金成本低。如果中国现在的真实利率是10%,名义利率也就是13.5%,囤一块50亿的地块,每个月的利息成本就是5500万(即使是用自有资金,这个成本也是一样的),很多开发商估计就会考虑一下是不是要囤地了。但是中国的真实利率不是10%,而是接近于0(贷款利率略正,存款利率为负),也就是借钱的成本接近于0,只要能弄到资金,不囤白不囤。有人会说,美国现在的利率也低得很。首先,美国的真实利率还是比中国高的。其次,拿一个经济增长率10%的国家,和一个还没从衰退中爬出来的国家比利率,好意思吗?

 2. 中国的土地供应缺乏可预测性。在中国很多时候,看一个地产商实力雄厚不雄厚,不是看资金,不是看过去开发的楼盘,不是看口碑,而经常是看这个地产商手里握着多少地。为什么有钱不算真的有实力,而有地才算真的有实力?因为有钱容易,有地不容易。为什么有地不容易?因为有钱你也未必拿得到地。要是有钱也拿不到地怎么办?能拿的时候就拿,不开发,也囤着。

 3. 土地价格拍得过低。是的,是过低,而不是过高。囤东西都是等东西便宜的时候才囤,没太听说过,东西贵的时候,人买东西囤着,除非会觉得更贵,也就是现在还是便宜。也可以换个说法,就是土地的升值潜力大,但意思是一样的。至于为什么中国的土地升值潜力大?你可以给你自己喜欢的解释。利息太低是个说法,土地供应太紧是个说法,钞票印的太多是个说法,城市化,钢需,炒作,选你自己喜欢的吧。当然,房价高,老百姓接受不了是完全另外的一个话题。

 我觉得中国的事情挺有趣,有钱人买房“空置着”,开发商拿地“闲置着”,然后政府忙得不可开交去查空置和闲置的房子和土地。应该好好想想,为什么空置和闲置了,不然恐怕永远忙不过来。

谁比谁笨

注:这篇文章写了一段时间了,一直按着没有发。这篇文章讨论的不是汇率问题,请不要误读。决定发,是周五的时候听说,一个小国的央行行长被当作替罪羊扔到监狱里去了,整件事情和这篇文章要表达的意思暗合。

我去过一个深陷危机的国家。到了这个国家之后,财政部,中央银行,商业银行,大公司一圈谈下来,事情变得挺简单:这个国家的财政部花了过头钱,这个国家的私人公司借了过头债。世界经济没问题的时候,这些钱都是找外国人借的。经济危机一来,借不到钱,只能消耗外汇储备。外汇储备用的差不多了,表现就是中央银行再也守不住汇率,那个国家的汇率有崩溃的危险。

当地的官员,商人和广大老百姓,不这么看这个问题,他们中的很多觉得是因为他们有个傻X中央银行。

财政部的理由是这样的:我财政部没有找外国人借过一分钱,我的钱都是通过发债券找国内的投资者借的。只要银行不倒,我就能接到钱。要保证银行不倒,汇率就不能贬值。可就是保持汇率不贬值这么简单一件事情,央行都做不到。

为什么汇率不贬,银行就不会倒?银行说:我们的资产,主要是贷款还有政府债券。只要货币不贬值,贷款就不会变成坏债。政府债券那是最安全的,财政部总不会倒闭吧(听出这里的逻辑问题没有:财政部说银行不倒,我们就没事;银行说财政部不倒,我们也好办)。所以,只要不贬值,我们就没问题。可是就是不贬值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央行都做不到。

为什么货币不贬值,贷款就不会变成坏债?一个公司说:我们是做进口的,从银行借钱,然后换成外汇进口,然后卖掉货,最后还贷款。一贬值,进口货的价格就会上升,我们的东西就会卖不动,货就会烂在手里,贷款就还不上。另一个公司说:我们是盖房子的。很多原材料从国外进口,所以借了很多美元。如果贬值,那我们的还款成本一下就上去了。又一个公司说:……总之,只要不贬值,我们就没问题。可就是不贬值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央行都做不到。

然后我们回到央行,看着央行标出的每天的外汇储备存量,做成图就是一个标准的自由落体,央行能坚持的日子已经可以用手指数了。与此同时,这个国家还在用惊人的速度从国外进口汽车,进口的速度海关都处理不过来。对私人而言,只要汇率不贬,买车还是很便宜的,油也便宜。我的法国同事惊喜的在超市里发现他们喜欢的法国饼干,而且价格比在法国还便宜。当地老百姓买这些东西眼睛都不眨。我跟同事说,别买那些饼干了,你买的越多,这个国家的外汇储备就会越早耗尽,我们就别添乱。很显然财政部,银行,公司和老百姓都还在继续他们的派对,为了不扫兴,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完成一个简单任务的央行行长:保持汇率不贬值。

因为前任的央行行长做不到让汇率不贬值,所以他们给了个也许是莫须有的罪名,让前一任的央行行长滚蛋。国会还郑重其事的调查听证,最后好像也就不了了之。新任的央行行长很快就无技可施--他上任时被交代的任务就是完成一件最简单的事情:保持汇率稳定。但位子还没坐稳,这个简单的任务好像就要完不成了。

经过这么一件事情以后,我开始更加理解为什么央行的独立性那么重要。津巴布韦的通胀控制不住,看起来是央行蠢,但那和央行没有关系,当央行变成了财政部的印钞机之后,央行怎么可能去控制通胀;朝鲜的货币改革失败,看起来是做货币改革的人蠢,但是那和谁做货币改革没关系,是谁做都是自杀性的;前面这个国家守不住汇率,看起来是央行蠢,但要是全国从政府到私人实际上都在用外汇储备给无法维持的花费模式买单,换谁都守不住汇率。

我也听到过很多对中国央行的抱怨。国内不少政府部门,银行,还有企业对央行有各种各样的“简单要求”,比如说关于汇率,利率,贷款,通胀,外汇储备之类的。如果你觉得央行连一些“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稍微多想一步:发生在央行职权范围之内的事情,根源并不总是在央行的。

横看成岭侧成峰

几个星期前,我看到王小鲁先生关于中国有5万多亿灰色收入,9万多亿隐性收入的时候,我跟谷主探讨了一个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中国的GDP。

这涉及两个层面。

一是做加法:我觉得王先生的发现,有争议的地方应该只是没有被统计近来的收入的量具体有多大,而不是中国的入户调查低估居民的收入(统计局也承认这件事情)。当然,这里是从总量上讲,分配问题是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所以,在承认分配不平均的同时(这也是王先生着重突出的问题),说中国居民的总收入被低估这件事情,大概争议不会太大。如果居民收入被低估,那政府收入和企业收入呢?政府收入,怕是也低估了,不少政府机构都有自己的帐外帐,小金库,所以政府的收入恐怕要高于官方的统计。企业的收入,我估计,也被低估了。就是为了逃税,企业也有把收入往低里报的倾向,而且还有那么多未必能统计进来的夫妻老婆店之类的东西。如果家庭收入,政府收入和企业收入都存在被低估的可能性,那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几乎也就是GDP,那就更可能被低估了。

二是方法:王小鲁估算收入的方法简单的说就是利用恩格尔定律—收入越高的人群花在食品上的比例越低。王小鲁也没法直接问人家的收入(特别是灰色收入),但可以问人家一个月收入的百分之多少是花在食品上的,由此来倒推。倒推出来,这些人的收入惊人。我在一年半以前GDP的水分一文里有类似的想法:如果只看中国对各种东西(能源,钢材,汽车,大宗商品等等)的消费,怎么看中国的GDP都要比官方公布的要大(王先生也质疑,要是中国家庭收入这么低,一年上千万辆车是怎么卖掉的,还有那些豪宅都是什么人买的)。换句话说:中国的GDP是低估了,而不是高估了。王先生的研究当然比我二十分钟写的博客要细致多了,只是思路是一样的。

很多人也许会问,你怎么这么迷恋GDP,却不去谈收入分配问题?收入分配问题,我一样谈,比如最近写得这篇王二吃肉和收入分配不均还有两年前写的异质,说实话收入分配不均是我极度关心和担心的东西。

但关心总量,以及相应的人均水平,是有其自己的原因的。中国正在经历的变化是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这个世界上从来还没有哪个国家在用中国的速度,让如此庞大的人口,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一个基本上的农业国走向一个工业国家,这使得中国的发展,从很大程度上讲,几乎没有很好的经验可以借鉴—没有哪个国家的经验可以直接适用于中国。一些在几千万人头上成功的经验,一下放到中国十几亿人头上,也未必完全适用(比如说韩国和台湾的发展经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别的国家的经验是完全无用的。很多国家都经过和中国类似的发展阶段,走过很多弯路,中国是要借鉴经验,避免犯别人犯过的错误。而所谓类似的发展阶段,事实证明最好的指标之一就是人均GDP。话说回来,甚至收入分配本身都可能和人均GDP相联系的,著名的库斯涅茨倒U曲线论述的就是这个。因此,人均GDP是一个最粗略也最基本的指标,让你知道一个国家大概处于什么位置,别人在同样水平的时候出现过什么问题,犯过什么样的错误,有过什么样的经验。

我自己开始怀疑中国的GDP有问题,是因为我零零散散发现中国很多指标都很怪。刚开始,我一直把这当作是“中国特色”。后来看得多了,想得多了,越来越觉得可能是数据问题,而且其中一个可能性是GDP被低估,而不是被高估。打个比方吧,如果你是一个医生,你发现一个人眼睛花了,牙齿掉了,你大概会猜测这个人应该是老年人。然后你发现这个人的年龄栏上填着26岁。你当然第一反应就会是这个人的年龄是不是填反了,是62不是26。虽然不是说26岁的人就不可能掉牙齿和眼睛花,但是任何负责任的医生大概都要首先弄清楚这个人的年龄再说。在这个意义上,弄清中国的经济年龄就十分必要,而人均GDP是一个相当重要的指标。

一句题外话:我发现王先生和统计局的工作人员在这场争论中表现出的态度,是值得尊敬的,双方都值得尊敬。他们都是在严肃的讨论问题,我从双方给的论据中都学到了很多东西。当然,双方都有一些既定的立场,也可以理解,不影响讨论的质量。媒体和网上的讨论有过度戏剧化,标题化这场辩论的倾向。

健康的变缓和不健康的增长

写于1个月前,发于将近1个月前的《瞭望东方》。不知什么原因,发表的版本进行了大量删减,附在后面,供比较。

刚刚过去的二季度,欧洲爆发了债务危机,美国经济的增速也开始放缓,中国的经济增长的势头也有减弱的趋势,这让全球以及中国经济是否会二次探底,成为了一个十分热门的话题。

欧洲和美国,都各自有硬伤,二次探底与否,纯属一个定义问题。这两个地方的中期增长的前景并不看好,是一个不少人都会同意的看法,再次爆发危机,也是一件完全不能排除的事情。

中国的经济放缓,虽然不是独立事件,因为出口还是很受欧美市场的影响,但更主要还是中国自身的因素导致的。2009年前所未有的货币增长和庞大的财政支出,让中国避免了进入一场更深的经济疲软。全年9.1的增速,是年初时即便最乐观的分析师也没能看到的。进入2010年,货币政策开始转为正常,财政政策也没有增加力度,政府又开始对房地产市场进行调控,经济增速的回落,正如温家宝总理所说,是“主动调控导致的”。

在很大程度,这种变缓是必要的和健康的。2009年中国经济增长的故事如果用一句话来总结,那就是用信贷扩张支持的投资增长抵消了出口下滑对经济的拖累。如果说中国经济过度依赖出口的弱点在这场危机中已经显示的淋漓尽致,那在一年的时间里进行如此天量投资的后果,恐怕要好几年才能显现出来。几年后,等所有2009年上马的项目都完工了,我们大概才能知道2009年超前修了多少路和桥,上了多少几十年都收无法回收成本的项目,增加了多少已经过剩的产能,还有给银行系统增加了多少坏债。如果此时此刻不再遏制投资的火爆增长,造成的浪费只会更大。如果说在2009年,一些浪费是必要的,毕竟经济下滑过多后果会更严重,那在经济的复苏已经持续好几个季度之后,再继续这么做就完全没有必要了。

从更深一层说,中国经济在2009年的成功,并没有真正改变中国经济太过依赖投资和出口的现实。这样的一个经济结构,在欧美中期增长前景堪忧因此出口增长空间有限的背景下,在2009年的高投资不可能无限制持续下去的条件下,变缓只能是一个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只有变缓,才能提醒我们,调整经济结构和增长方式绝不只能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件深刻影响中国在未来5-10年经济增长前景的事情。

调整经济结构和增长方式的目的也不只是保增长,为了增长而保增长并不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过去这些年,中国经济增长的数字一直很好看了,但老百姓的感受却很不一样,原因也和我们的经济结构和增长方式有关。一个靠出口和投资拉动的经济,GDP再好看,但最后生产出来的东西不是出口供外国人消费,就是通过投资变成了钢精混凝土,这些都并不直接改善老百姓的福利。这么说吧,一个国家生产飞机大炮算GDP,生产面包黄油也算GDP。一个国家生产再多的飞机大炮,如果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这样的GDP即使高,老百姓的生活也并不好。因此,通过调整经济结构和增长方式,来实现老百姓收入的提高和和对私人消费的拉动,不仅是保持经济高速增长的手段,更是追求经济增长的最终目的。

如果说此时不健康的事情,那就是看到经济增长变缓,重新放开信贷阀门,再次激发投资浪潮,用新一轮的投资让经济数字变得很好看。或者是想尽办法,使用显性和隐性的补贴扩大出口,通过国外的需求来吸收国内的产能。这样做也许能在短期把“二次探底”的忧虑打消,但这只是把中国经济往更加扭曲的状态里推,然后最终只是把必然要发生的结构调整推后几年。只是,推后几年并不会减少中国经济转型的难度,所有那些对就业,社会稳定等等问题的担心,几年后还会在那里,可能只会变得更加严重。所谓等待合适时机的说法,只能说还是没有意识到经济转型的急迫性,只能说还是抱着侥幸心理,如果这场危机不是最好的时机,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时机?

习惯了经济高速增长的中国,也许应该需要改变一点心态了:此时此刻,适度的变缓才是健康的。

发表版:

刚刚过去的二季度,欧洲爆发了债务危机,美国经济的增速也开始放缓,中国经济增长的势头也有减弱的趋势。

欧洲和美国,各自均有硬伤,二次探底与否,纯属一个定义问题。这两个地方的中期增长的前景并不看好,是一个不少人都会同意的看法,再次爆发危机,也是一件完全不能排除的事情。

2009年前所未有的货币增长和庞大的财政支出,让中国避免了进入一场更深的经济疲软。全年9.1%的增速,是年初时即便最乐观的分析师也没能预料到的。进入2010年,货币政策开始转为正常,财政政策也没有增加力度,政府又开始对房地产市场进行调控,经济增速的回落,正如温家宝总理所说,是“主动调控导致的”。

在很大程度,这种变缓是必要的,也是健康的。2009年中国经济增长的故事如果用一句话来总结,那就是用信贷扩张支持的投资增长抵消了出口下滑对经济的拖累。如果说中国经济过度依赖出口的弱点在这场危机中已经显示得淋漓尽致,那在一年的时间里进行如此天量投资的后果,恐怕要好几年才能显现出来。

如果说在2009年,一些浪费是必要的,毕竟经济下滑过多后果会更严重,那么在经济的复苏已经持续好几个季度之后,再继续这么做就完全没有必要了。

从更深一层说,中国经济在2009年的成功,并没有真正改变中国经济太过依赖投资和出口的现实。这样的一个经济结构,在欧美中期增长前景堪忧因此出口增长空间有限的背景下,在2009年的高投资不可能无限制持续下去的条件下,变缓只能是一个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只有变缓,才能提醒我们,调整经济结构和增长方式绝不只能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件深刻影响中国在未来5~10年经济增长前景的事情。

调整经济结构和增长方式的目的也不只是保增长。为了增长而保增长并不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因此,通过调整经济结构和增长方式,来实现老百姓收入的提高和对私人消费的拉动,不仅是保持经济高速增长的手段,更是追求经济增长的最终目的。

如果说此时不健康的事情,那就是看到经济增长变缓,重新放开信贷阀门,再次激发投资浪潮,用新一轮的投资让经济数字变得很好看。或者是想尽办法,使用显性和隐性的补贴扩大出口,通过国外的需求来吸收国内的产能。这只是把中国经济往更加扭曲的状态里推,然后最终只是把必然要发生的结构调整推后几年。只是,推后几年并不会减少中国经济转型的难度,所有那些对就业,社会稳定等等问题的担心,几年后还会在那里,只会变得更加严重。

适度变缓是健康的。

弱智的谣言

我对于所有的谣言都十分反感,特别是在中国的谣言。在美国,因为有可以信赖的媒体,谣言可以很快就被杀死。当然,总有那些宁愿相信谣言也不愿意相信真相的人(比如说奥巴马不生在美国,奥巴马是穆斯林的谣言就十分有生命力)。

在中国,不是如此。谣言的生命力很长,因为中国还没有哪个媒体具有CNN或者《纽约时报》那样的权威性。官方媒体总有嫌疑是在为官方辩护,因此时常被质疑。而非官方媒体鱼龙混杂,公信力还在建立之中。这使得在中国制造谣言,成了一种很有杀伤力的东西。你想捧红或者抹黑一个人,随便造个遥,就可以通过网络和手机短信无限传播。

这几日,就有一个十分爆炸性的谣言,谣言中包含的一个重要“事件”是:中国大陆投资美国「两房(房利美及房地美)」债券,亏掉4,500亿美元的外汇存底。

我厌恶这个谣言的原因不仅是因为它是个谣言,而且这是一条侮辱人智力的谣言。造谣可以,但好歹也要有点专业精神,不可以满嘴胡说。

我想,造谣的人的灵感大概是这么来的。

造谣的人看到了中国持有4500亿美元的两房债券。没错,根据美国财政部公布的数据,中国在2009年6月底,持有4500多亿的两房债(见下图,这是公布的最后的存量数据,美国财政部公布存量数据一般滞后一年,因此今年的存量数据还不可得)。

造谣的人可能又看到了这条不算新的新闻:

美国道—琼斯新闻社7日报道,纽约和芝加哥证券交易所将于8日开市前停止“房利美”普通股和优先股交易。纽交所8日同样将摘牌“房地美”股票。

“房利美”和“房地美”将分别以“FNMA”和“FMCC”的新代码登陆店头交易市场(OTC Bulletin Board)。店头交易市场主要交易非上市股票、债券等证券,交易人经协议和议价达成证券买卖。

美国联邦住房金融局上月要求“两房”退市,因纽交所称“房利美”股票价格已低于上市标准。纽交所规定,股票若在连续30个交易日内价格低于每股1美元,须摘牌退市。 作为“两房”监管机构,联邦住房金融局称自愿让“两房”股票退市,因为不确定补救方案是否能把股价拉回1美元上方,以及拉升股价是否符合政府和股东利益。

没错,两房的股票已经由高峰时期的60-70美元一股,变成了现在几毛钱一股,几乎一文不值(见下图)。事实上,自两房被美国政府接管之后,它们的股票就基本上一文不值了。

然后把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可不是人民银行损失4500亿外汇储备。

可问题是,两房债不是两房股票。两房股票可以一文不值,可两房债券因为有政府担保,非但没有贬值,而且在低息的状态下,最近两年,两房债的价格一路飙升(见下图)。人民银行持有的两房债非但没有变得一文不值,在过去两年,应该还有着相当可观的回报率。

造谣的人也许会说,中国也持有两房的股票。我不知道中国是不是持有两房的股票,外管局说没有。我只知道两房在股价最高的时候,加在一起的市值也不到1500亿美元。就算两房全是中国人民银行所有,人民银行损失到头了,撑死也就是1500亿美元。当然,根据我的阅读,就算人民银行有两房的股票,估计连个小股东都算不上(要不然早就被美国人喊狼来了)。

注:房地美的股价和债券价格和房地美类似,因此没有另外做图。股价和债券价格的时间均为2006年1月3日至2010年9月1日。中国持有的美国债券的数据来源于美国财政部,股价和债券价格来自于Bloombe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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