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笔记

中国的经济地位有三个不同的衡量：人均的，总量的和增量的。

在人均的意义上，中国当然还是一个穷国，这是没有任何争议的。取决于如何计算收入和使用什么样的汇率，中国的人均收入大概在5000－6000美元左右，是美国人均收入的1/10到1/8左右，在全世界的排名大概处于100名左右，在全球两百个左右国家里，处于中间。这里面当然还有收入分配的问题，平均数会掩盖很多东西――不过有趣的是，中美收入分配不均的程度基本相当，过去是美国收入分配差距更大，这两年中国略微超过了美国。从制定对内政策的角度，人均值应该是个基本的参考指标，因为这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一个国家普通老百姓的福利水平。

但从制定对外政策的角度，总量的和增量的指标也许是更重要的参考指标。毕竟，如果按人均算，中国大概有世界上最小的军队，每千人才摊到2个军人，但我们大概不能由此得出中国的军力可以忽略不计，没有威慑力的结论。经济实力也是一样，看总量和增量可能才更有代表性。

在总量上，如果用官方汇率计算，中国是美国和日本之后的第三大经济。如果用更常用的购买力平价衡量的GDP来比较，中国的经济总量已经基本上和日本并驾齐驱，有些估算中国已经超过了日本成为了世界第二大经济，大约相当于美国经济的一半左右。给定中国的经济比较偏向于制造业（不像美国和日本，还有其它发达国家，经济中的很大一块是服务业），中国的制造业，如果我的印象没有错的话（虽然很有可能是错的），应该已经和美国的制造业处于一样的规模，甚至很有可能更大了。

在增量上，中国已经很早就是世界第一了。下面这副图是我去年四月做的（原文在这里），这副图显示了中国对世界经济增长的贡献，从1977年的微不足道，到2007年的绝对第一。如果我们在2009年再做同样的图，中国对世界经济增长的贡献可能要超过100％。原因是，各种预测数字表明，大家对中国经济从乐观到悲观，对今年的增长预期在8％到5％之间。对全球经济增长各种预测则要悲观得多，大概在-2%到0之间吧。我们就取最中国最悲观的预测5%和对世界最乐观的预测0来比较吧。给定中国占世界经济的大约10％，所以你可以很轻松的算出来，如果没有中国5%的增长，今年世界的增长将会是-0.5%，因为有了中国才能变成0。换句话说，如果整个世界今年真的能避免技术意义上的衰退，实现零增长，那几乎必然是靠一个国家才能避免这个结果的－那就是中国。

总结一下，中国在人均上是100名左右，总量上的第二或者第三，增量上则是第一。中国在制定对内对外政策时，所面对的巨大张力，可想而知。 . . . →Read More:人均，总量和增量

马上G-20就要开峰会了，上次峰会是去年11月，这几个月来世界各国都见证了经济自由落体般的下滑，几乎没有国家幸免。

就让我们比较一下美，欧，日本和中国，这四个最大的经济这几个月来干了些什么（注意，下面的语气可能比较夸张，一些事实做了高度简化，因此不是很精确）。

美国换了一个总统，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但是新总统，尽管有着最好的经济学家在为他出谋划策，似乎在被别的力量支配着。他缺乏一致性的经济政策，让我时常怀疑他的经济政策是由他的政治智囊制定的――政治考虑超过经济考量。上任以来，他签署了一个四不像的经济刺激法案；他在让美国的赤字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都远远超过他所有的前任的同时宣称自己正在减少赤字；他在宣布给中产阶级减税的同时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仅限于2009－2010；他在猛烈攻计布什政府乱花纳税人钱补贴华尔街的同时，让他的财长公布了一个比布什对华尔街更宽容的计划：我出线补贴你买那些垃圾资产，赚了归你，赔了归我，我不多出，5000亿到10000亿美元而已。然后这些钱当然不能出现在财政支出里，所以就请联储再印一点钱吧，反正已经印了好几万亿了，不在乎多印这五千，一万亿的。对了，为了增加财政收入，这位总统决定对收入超过25万美元的人向慈善机构的捐款征税。在回答记者的质疑是，他的回答是：如果人家愿意捐了1万，不会因为我收35％的税就不捐这1万。当然，总统先生也许是在打醉拳，我这样的凡人俗眼没法看不懂，虽然看不懂的人不止我一个。

欧洲的情况可能更差。东欧简直有点像1997年的东亚，西欧是一个经济但是却有十几个政府，领导人们为了展示性格和欧洲精神，既不能同意美国的做法，也不能彼此互相同意，然后还要显示出世界领袖的气派――我们听到了很多宏大宣言，但实际做的少得可怜。

最惨的也许是日本，日本银行公开的表明，今年的经济大概要衰退5－6％。但日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经济往下掉。为什么？货币政策已经用到头了，很难再扩张。然后政府欠的债比GDP还多，财政政策也搞不起。还能做什么？我不知道，好像日本政府也不知道。

中国呢在进入危机之前，就比前面三位处境好得多，没有金融危机，没有什么内债更加没有外债，中国的银行体系是这几个经济中唯一还在正常运作的。然后去年四季度看事情不妙，一声令下，财政货币一起上，美国，欧洲和日本人还在为怎么刺激经济争论的时候，中国筑路大军已经上了工地，边设计边施工了――2月份铁路的投资就较去年增长了210％。说实话，在应对危机这件事情上，这次中国政府做得异常坚决且行动非常迅速。 . . . →Read More:一点比较

我前两个月飞了两次亚洲，到过四个国家。每到一个国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到机场的取款机取钱。我自己的银行帐户里只有美元，但这不要紧，只要取款机接受你的卡（Visa，Master或者是银联，很显然，银联在亚洲地区正在被越来越多的接受），你就可以按照当时的汇率取出当地的货币。你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你取得钱后面应该加几个零：最粗略的说，在中国加一个零基本上就是对应的美元数量（50人民币对应5美元，实际汇率当然不是10：1），在日本加两个零，在韩国加三个零，我一直都是用这样的方式防止自己取错数量的。每次取钱，我除了知道自己必须付1％的交易费外，并没有觉得自己吃亏或者赚了。从本质上讲，我给了当地银行美元，然后我按照当时的汇率，得到了当地的货币。一手进，一手出，也许汇率上会吃一点点亏，但总的说来是公平交易。对银行而言也是如此，银行并没有因为换给我当地的货币而赚发了，银行赚的不过是一点中介费而已。

这里面的一个问题是，银行得到了美元之后，如何处置那些美元？我基本可以确定的是，在日本和韩国，那些美元很可能不会变成官方的外汇储备，但是在中国那些美元极有可能会变成官方的外汇储备。为什么？

我先说日本和韩国，首先这是两个中央银行几乎不对汇率进行干预的国家，从操作上讲，中央银行几乎根本不是外汇市场上的买家或者卖家。用术语说，中央银行不会对汇率进行“干预”，所谓“干预”就是买进或者卖出，现期或者远期（多数干预都是通过远期操作进行的）。因此，商业银行在得到我的美元之后，即便想卖给中央银行，让这部分美元变成国家的外汇储备，中央银行也不会收的。其次，即便中央银行真的在市场上买进和卖出外汇，商业银行也未必有动力把手里的美元卖给中央银行，相反，商业银行可以选择自己持有。因此，你看到的似乎是日本和韩国“选择”了“藏富于民”。

但在中国，这件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首先，人民银行是外汇市场上最大的玩家。中国的汇率制度和日本以及韩国是正好反过来的，中国是人民银行定下一个汇率，然后在那个汇率下无限量的买进（或者卖出）外汇。其次，定下一个汇率，未必一定就直接导致人民银行是市场上的买家。但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直到最近（最近这半年的外汇储备数据非常可疑，或者说奇怪，因此我把最近排除在外），人民银行几乎是市场上唯一的买家，或者说所有的银行和企业都“愿意”把自己手里的外汇卖给人民银行。这里面有些是因为中国的外汇管理制度，很多时候还存在强制结汇的制度。但更多的时候，是银行和企业，非常有动力在人民银行指定的汇率下，把外汇卖给人民银行，然后自己持有人民币。如果一个商场发生抢购，多半是这个商场打折打得很凶。如果农民把自己的口粮都卖给了国家，那说明收购价估计是定的比市价高。同样，大家都抢着持有人民币而不持有外汇，原因你就自己想吧。

因此，中国外汇储备这么多的解决办法不是什么“藏富于民”。因为那些钱原本就是民的，不存在“藏富于民”的问题。中国的情况是，在多数时候，民选择了藏富于人民币，而不是藏富于美元（让我具体一点，中国的普通老百姓是没什么外汇收入的，但中国的企业是有着巨额美元收入的）。作为对应，人民银行必须在自己指定的汇率下，释放人民币，收回美元，最终体现为货币供应的增加和外汇储备的增加。反过来说，即便中国在可以预见的未来继续保持巨大的对外顺差，人民银行仍然可以避免自己的外汇储备继续增长，只要：1.你把价格定合适了，让大家不是只想把外汇卖给你，而是也愿意从你那里买；或者2.你干脆不在市场上买卖了，让市场自己发现价格，而不是你来定价格。

总结一下：流入一个国家的外汇，未必一定就会变成这个国家的外汇储备（前面说的日本和韩国的例子）。一个执行固定汇率的国家，也未必一定就会积累巨额的外汇储备（这个世界上执行固定汇率的国家，很多都面临外汇储备不足而不是过剩的状况）。但在中国上面的两件事情都发生了，这不是偶然的，而是必然的。 . . . →Read More:消灭储备之藏富于民

原文发于这周的《瞭望东方周刊》，写于上个星期。有点后悔自己的口气，也许不应该对奥巴马的政策这么严厉。我的主要情绪是失望，主要是因为对奥巴马和他的经济团队抱了很大的希望。

美国总统奥巴马也许有着一份世界上最难的工作。从就任的第一天起，他所面对的就是他的前任留下的一个大烂摊子：两场看不见头的战争和一场看不到底的经济危机。

没有人会不切实际的期望奥巴马一上任就能解决所有的这些问题。谁都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奥巴马政府如果能用一两年甚至更长一点的时间带领美国走出目前的困境，那都已经是非凡的成就了。但给定奥巴马三个月前就选好了自己的经济班子并且口口声声说把经济作为第一重点，从美国国内到全球各个国家，政策制定者和市场参与者都在期待奥巴马政府能够尽快推出一揽子的经济复兴计划，让人们能够从这样的计划中看到奥巴马政府解决危机的思路和办法。可惜的是，奥巴马政府至今还没有做到这一点。你很难从已经推出的各种政策中看到新政府的思路在哪里。

此话何从说起？

7870亿美元的“经济刺激法案”是一个奇怪的，少有人喝彩的大杂烩。首先，给定这场危机的深度，7870亿美元实在是太小了。7870亿占美国的GDP不到6％，但这是一个长达十年的法案，在头几年这个法案每年实际新增的开支或者减税也就是GDP的1.5%左右。奥巴马自己一直说“做过了比做不够强”，但7870亿这个数字完全让人看不到“做过了”的迹象。然后，这个法案更像是是一个社会救助法案而不是一个经济刺激法案。广为报道的基础设施投资在这个法案中占的比例只有不到20％，而占这个法案大头的是为中低收入人群减税，提供更好的社会安全网以及向州政府提供财政支持。不是说这些不应该做，但这些措施救穷救急的成分多，刺激经济的成分少。如果发放社会救助就能把美国从经济危机中拉出来，那这根本就不能算是一场危机了。

奥巴马的财政预算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赤字制造者。温总理在人大结束时的记者招待会上表达了对美元资产安全的担忧，奥巴马在第二天就回应“放心好了，美元资产是安全的”。但从奥巴马政府提交的财政预算上，你一点也看不出奥巴马的回应有任何实际的支持。目前，美国的联邦债务余额已经高达11万亿美元，而今年奥巴马的预算就有高达1.75万亿美元的赤字，全靠借新债开支。今年当然情况特殊，但奥巴马政府的中期预算，也就是未来5－10年的财政预算中，美国的财政赤字平均起来仍然超过GDP的3％，也就是每年4000亿－5000亿美元。这背后的假设还是美国经济很快就恢复超过战后平均水平的强劲增长，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战争已经结束。在奥巴马的预算中，他的旧债需要借新债来偿还，他的庞大开支需要继续借新债来支付，而且在未来十年里，即便经济已经恢复正常也看不到任何的财政盈余。这样的财政预算，让人如何能放心“美元资产是安全的”？作为对比，今年中国的财政预算里有创历史记录的9500亿的财政赤字，但也只占到GDP的3％，中国在应急时的赤字占GDP的比重也比不上奥巴马政府所预见的正常情况下的赤字比重。 . . . →Read More:59分

简单看了一下美国财政部刚刚公布的TIC数据，我看到的不是国内新闻大肆报道的中国是美国最大的债权国，而是中国正在减持美元资产。

从去年9月起，也就是是危机进入高潮之后，中国就开始抛售美国资产。从去年8月底到12月底的4个月时间里，根据国家外管局的数据，中国的外汇储备增加了大约600亿美元。给定今年一月份中国仍然有巨额的外贸顺差，从去年8月底至今年一月底，中国的外汇储备的增加应该不会小于600亿美元。但在这5个月的时间里，中国没有净买入一分钱的美国资产，相反而是减持了超过120亿美元的美国资产。这中间主要是减持了超过220亿美元的两房债，然后买进了大约100亿美元的长期国债，公司债和股票。（注：中国还有可能买入了一些短期国债，但我一下没找到相关的数据。似乎也没有办法直接从存量数据倒推，因为债券的价格可能发生了变化，原因可参见“小算数”）。总而言之，基本的信息是，中国在外汇储备净增加的同时，在净减持美国资产。

另外，我很怀疑自己在小算数一文中的猜测是真的――我当时的怀疑是，由于美国国债价格暴涨（换句话说，回报率暴跌），中国所持有的美元国债很可能因此狠狠的赚了一笔。根据TIC数据，中国所持的美国国债从8月底的5730亿美元，一下增加到9月底6180亿美元，增加了450亿，在十月里又增加了660亿美元。但从交易数据上看，根本中国没有买进这么多美国国债的迹象。从历史数据上看，中国也从来没有一个月买进这么多美国债券的记录。从中国外汇储备的数据上看，这两个月中国的外汇储备几乎没有增加。总而言之，中国持有美国国债的增加，不太可能是因为中国新买入很多美国国债，更可能是因为国债的价格涨了导致的帐面数额的增加－也就是中国在帐面上赚了。只是赚得似乎比我估算得要多得多，我当时估算的是200－300亿美元，看起来实际赚得似乎要是这个的好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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